回到大铜镜石室之后,方默没有停留。
他从薄绢地图和草稿纸的比对结果里确认了一件事要往东南方向走,眼前有两条路可选。
一条是继续从石室窄缝原路返回阴阳窟,再从窟内找东面走廊绕过去。
另一条是从暗室那头找到草稿纸上标注的第三个分岔口,直接插过去。
第一条路要经过阴阳窟。
方默选了第一条。
“那些卫兵得确认一下是不是彻底不动了。”
上官亦心没反对。
莉莉娅把背包带又紧了一扣,跟上。
窄缝走了大约两里,回到了阴阳窟边缘的窟口。
方默没有马上进去。
他蹲在窟口外侧的碎石堆后面,帽灯关掉,靠暗红色的余烬微光观察窟内的情况。
尸塔还挂在穹顶。
大部分塔体表面的蜡层已经凝固成灰白色的硬壳,裂缝处的火焰全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从缝隙里慢慢冒出来。
地面上的卫兵碎片散了一地蜡块、甲片、断裂的四肢,零零碎碎堆在塔底周围。
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
方默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莉莉娅,红外扫一遍。”
莉莉娅把北辰之星的红外模块架在窟口岩壁的缺口上,镜头缓慢扫过整个窟内空间。
屏幕上是一片均匀的蓝紫色底色低温。
蜡堆的位置略微偏暖,但温差不超过两度。
余烬处有几个橙色小点,正在缓慢降温。
没有活跃热源。
方默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确认扫描区域覆盖了所有尸塔和地面残骸。
“过了。”
他站起来,把帽灯重新打开。
三个人从窟口进入阴阳窟,贴着北侧墙壁快速通过。
方默在最后一具保存较完整的卫兵残骸前停了一下。
残骸仰面朝天,蜡壳从胸口到腹部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方默蹲下来,用冰镐的尖端挑开胸口的蜡层碎片。
里面是干缩的肌肉和骨骼。
肌肉纤维已经和蜡层完全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体组织、哪里是蜡质填充。
胸甲青铜制,内侧刻着一排小字,被蜡层糊住了大半。
方默用镊子把蜡层一点点刮掉,露出底下的刻字。
“甲寅轮值·第三哨·卫令张”。
军队番号和值班编制。
方默又翻了翻残骸腰间,一块腰牌大半嵌在蜡里,他没有硬拽。
“皇帝的亲信卫队。活着的时候守皇帝,死了之后守皇陵。”
他站起来,把冰镐收好。
三个人继续向东走。
走之前,方默回头看了一眼窟口的位置,蹲下去用碎石把他们进来时留下的几个明显脚印搓掉了。
上官亦心也把窟口那根她之前做标记的碎石柱上的炭笔痕迹擦了。
“不留太多东西在面上。下次回来还能参照。”方默拍了拍手上的灰。
莉莉娅在旁边把防毒面具从脸上摘下来,深吸了一口相对清新的空气。
上官亦心也把自己的面具取了,刚吸了半口气,鼻子一痒
“阿嚏!”
喷嚏声在窟口的岩壁之间弹了两个来回,震得头顶有细碎的石粉簌簌落下来。
莉莉娅偏头看她。
“你这嗓门能把死人喊活。”
上官亦心拿袖子擦了擦鼻尖,翻了个白眼。
“那就让他们活过来再打一遍。反正燃料也快用完了,刚好省了。”
方默在前面没回头,肩膀抖了一下。
他蹲到窟口外一块平整的石台上,把背包翻开,开始清点剩余物资。
压缩饼干两块半。
净水一壶又三分之一。
制氧滤芯余量七成,够用。
照明棒六根,其中两根是短的。
火焰喷射器方默拎起来晃了晃,罐体明显轻了。剩余燃料撑不过两次短喷射。
绳索还有二十多米。
医疗包基础敷料用了大半,消毒液还剩小半瓶。
方默把物资归位,拉好背包拉链。
从时间上算,莉莉娅体内的蝉蜕中和期还剩不到六个时辰。
他没有把这个数字说出来。
莉莉娅自己清楚。
方默从背包侧袋抽出薄绢地图、草稿纸和苗千禾日记,三样东西并排铺在石台上。
帽灯照着图面,他用炭笔在“皇子卷宗密库”的大致方位画了一个箭头,旁边写了两行字:
“东南门·帝令待解。”
“草图标注:此处有物可借。”
上官亦心凑过来看了一眼。
“帝令的事先放着,草图上那个‘有物可借’在东南门旁边,到了再说。现在先过去。”
方默点头,收起图纸。
三个人从窟口外绕到东面走廊。
走廊尽头那个被青铜栅栏封死的天井还在,栅栏纹丝没动,从顶上灌下来的风带着泥土味。
方默没在栅栏前停,直接拐进天井东南方向的那条窄缝。
穿过窄缝回到大铜镜石室之后,继续从石室东南角那扇被他拆掉的朽木门框走出去。
门框外是另一条通道。
比窄缝宽得多,能容三个人并排走。
地面是天然岩石,没有铺砖,但有人工修整过的痕迹凸起的棱角被凿平了,积水的凹坑被碎石填平了。
方默走在最前面。
上官亦心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莉莉娅在最后,手搭在背包肩带上,走得稳当。
通道前行了大约两百步,开始收窄。
从三人并排变成两人并排,再变成只能单人通过。
空气里的味道开始变了。
岩洞特有的干燥石粉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旧木料气息的味道。
不是腐烂的木头是被水汽长期浸润、但还没有彻底朽坏的那种沉闷的木质气息。
方默放慢脚步。
帽灯的光柱扫过通道两侧的墙壁。
墙面上开始出现东西了。
铜牌。
一排排嵌入墙面的铜制名牌。
每块牌子大约巴掌大小,长方形,四角用铜钉固定在岩壁上。
铜面上刻着字名号和年份。
方默在最近的一块铜牌前站住了。
帽灯照上去,铜面上的绿锈被光线打亮。
刻字清晰可辨
铜牌沿着通道两侧的墙壁一直往前延伸,左右各一排,间隔均匀,和墓园里的碑铭没什么两样。
方默沿着铜牌走了十几步,帽灯从左墙扫到右墙,又从右墙扫回来。
两侧加起来,目力所及的范围内,至少有三四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