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冷光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通道地面上,拉成窄窄一条。
方默走在最前面,脚步没停,一直沿着通道往回走。两侧灰泥墙壁上的空灯碗一盏盏从帽灯光柱里掠过去,什么都没变。
该在的位置都在,该空的地方还空。
他在气闭门前站住了。
冰镐还卡在门缝底部,角度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防滑布缠的圈数也没动过。
灯管的暖黄光穿过缝隙打在他鞋尖上,地面干燥,没有新的脚印,没有灰层扰动。
方默把冰镐拔出来,双手抵住石门往里推。
门很沉,石材和地面摩擦发出低沉的震颤。他推了两次,门缝从一尺扩到能容两人并排通过的宽度。
“先进。”
上官亦心侧身进去了,莉莉娅跟着她,扫描仪的屏幕还亮着待机状态的暗蓝色。
方默一只脚跨过门槛。
他停了。
鼻腔里有东西。很淡,几乎不存在,但他刚才在通道里走了近两个时辰,呼吸的全是矿物粉尘和干燥冷空气,嗅觉已经适应了那种涩。
这一口不涩。
甜的。
方默脚抽回来,肩膀挡在门框边上。
“先停空气不对。”
上官亦心正往墓室里走,听到声音定住了。莉莉娅扭过头。
方默没解释,蹲下身凑到门槛贴地的缝隙处吸了一口。
地面的空气矿物味重,甜味几乎没有。他又站直了吸了一口,甜味浓了那么一点。
上层浓、下层淡。
“不是酒,不是脂膏氧化。”
他把背包卸下来打开,从里面翻出三副压在最底层的面罩。
是之前在长生殿搜查时他特意留下的。长生殿的竹简里记了不少东西,大部分是失败的实验记录,其中有一条他当时顺手拍了照“水银蒸汽与花尘合,吸之致幻,重者昏厥”。
那批面罩是莉莉娅针对万佛花粉尘改装过的过滤型,内层加了活性碳夹层和一道金属滤膜。
“戴上。”
方默把面罩递过去,自己先扣好了。橡胶垫圈压住鼻翼,呼吸变得闷重,但空气里那一丝甜味被彻底截断了。
上官亦心接过面罩拉上后脑的松紧扣,手指动得快。
莉莉娅在戴面罩的时候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手臂内侧的银色结晶在帽灯下闪了一次。方默瞥到了。
没问。
面罩固定好,方默抬脚跨过门槛。
帽灯的光柱扫进去的第一秒,他顿住了。
上一次来这间墓室,他待了小半个时辰,四面墙、穹顶、棺台、铜人,全都拍过一遍。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穹顶上嵌着星图,但光是弱的,帽灯照上去只能看到宝石表面反出的碎光。
现在不一样了。
穹顶的弧度往上延伸,比他之前估计的还要高出一截至少五丈。帽灯的光柱够不着最高处。
但那些宝石亮了。
不是反光。
是它们自己在发光。
大小不一的矿石嵌满了整个穹顶,有的暗红,有的泛蓝,有的是冷白色,光度很弱,但数量太多了,铺在弧形穹顶上,密得没有间隙。
方默关掉帽灯。
上官亦心和莉莉娅也关了。
三个人站在黑暗里,仰头往上看。
满天星斗。
不是修辞。穹顶的宝石排列不是装饰性的随机镶嵌,亮度和色温都有区别,密集区和稀疏区的分布、亮星和暗星的层次感这是一张天文图谱。
方默把帽灯重新拧亮了。
他没有在穹顶上多花时间,视线往下拉,落到脚下。
墓室的地面变了。
上一次来,脚下是深色石砖。现在石砖还在,但中央区域整体下沉了大约三尺,形成一个巨大的凹陷。
凹陷里有水。
不对不是水。
暗银色的液面,质地厚重,反射着穹顶宝石光时呈现出深沉的金属质感。
水银。
一条宽窄不等的水银河从凹陷的西侧高处流淌下来,流过中段一片由石材和铜件构成的微缩地形山脉、丘陵、河谷、城池,全都是按比例缩小的模型,最高的山峰不到一尺,最矮的城墙只有指节高。
水银在模型之间蜿蜒穿行,遇到山脉时分流,过了谷地再汇拢,最后流向东南侧的低洼处,然后从某条暗槽循环回西侧高点。
一幅完整的山河舆图。
活的。
方默蹲在凹陷边缘,帽灯调到最低亮度,光打在水银面上被吸进去大半。
液面有流动。极慢,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盯住某一处看十秒以上,能看到水银绕过微缩城池的弧度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分流点在西面,汇流在东南。”
方默站起来,沿着凹陷的边沿往西走了几步。西侧高处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台,石台顶部有一个碗口大的圆孔,水银从孔中溢出来,顺着刻好的沟槽往下淌。
他又折回来,站到东南侧。低洼处有一片小小的银色湖泊,水银汇聚在这里之后沿着地面暗槽流走,消失在石砖缝隙中。
循环系统。
不知道运转了多少年了。
方默正往回走的时候,上官亦心蹲在凹陷北侧,一只手伸过去够水银面。
“别碰”
来不及了。
上官亦心的指尖戳到了一座微缩城池的城墙模型上。
城墙表面升起一层薄薄的光膜。
方默的话卡在嗓子里。
光膜在空气中展开,投射出半透明的影像一支队伍列队进入城门,旗帜、车马、步兵,队列整齐,行进速度极慢。画面没有声音,持续了约四五秒,从头到尾无声无息,然后散了。
上官亦心的手还悬在那里。
方默盯着她看了两秒。
“下次先说一声。”
上官亦心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了句“我不知道会这样”。
方默没接话,走到凹陷边缘另一处,挑了一座微缩山脉的山顶,指尖点了上去。
光膜又浮了出来。
这次的画面是山顶祭祀。一群人站在高处,中间有人举着长幡,幡面在风里翻动,绣着藤蔓花草的纹路。
方默认识这个纹路。
别天古国。
画面维持了大约三秒,然后消散。
“每个模型都存了影像。”方默收回手。“触发式的。”
莉莉娅蹲到南侧,对着一座微缩宫殿的屋顶伸出食指。
指尖刚碰到铜质的殿脊,影像升起来了宫殿内部的布局,有人在廊下走动,画面清晰度比前两次都高。
播到一半,脚下的地面发出一声钝响。
莉莉娅所在的那片边沿向下沉了两寸。
裂纹从她脚底朝外扩了三条。
方默一把扣住莉莉娅的胳膊往回拽。
“别再碰了。”
莉莉娅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裂纹。裂口很细,但确实存在。
方默蹲下去检查了一下裂纹没有继续扩展,石料的断口是干的,没有粉碎的迹象。
“触发次数有上限,超了就塌。”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扫了一眼整个凹陷。
水银河还在流。
山河舆图没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