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松开棺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帽灯的光束正打在那只灰白色的右手上。
细毛还在扩散,从手腕往小臂方向蔓延,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没有停。
莉莉娅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过来:“不是活体反应是菌群。”
她举着北辰之星的扫描端对准棺内,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覆膜破损后接触了空气,休眠菌丝被激活。温度和湿度都变了,棺内原来的密封环境已经不存在了。”
方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菌丝扩散速度的曲线正在走平不是指数增长,而是减速的抛物线。
“会停吗?”
“会。”莉莉娅把扫描端收回来,“空气中的水银蒸汽浓度对菌群有抑制作用。等覆膜被完全分解后,菌丝会在半个时辰内进入新的休眠周期。”
上官亦心退到了台座边缘,两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指节发白。
方默转身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不是诈尸。菌。”
上官亦心点了一下头,手指松开了一点。
方默没有再管棺内的情况。东西已经全部取走,遗体的二次变化不影响后续行动。他绕到台座侧面,查看从这里能走的路线。
金棺台座三面临水银河,只有北侧连着一条石梁。
石梁窄,宽度不到三尺,两侧没有扶手,表面有水银凝结后留下的银灰色薄壳。石梁的另一端连着一座悬在水银河上方的平台,那平台比台座低了约半丈,面积不小,隐约能看到上面停着什么东西。
方默之前乘浮动石台登上金棺台座时就注意到了这条石梁,但当时优先处理棺内的东西,没有走过去。
“走那边。”方默指着石梁。
上官亦心走到石梁起始处,探出半只脚踩了上去。
石梁没有晃动,但她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不是石头的声音,更接近金属轴承被压动时的摩擦。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石梁的前端往下沉了大约两寸。
上官亦心站住了。
“这条石梁会沉。”
方默走到她身后,单脚踏上石梁的根部。
沉降幅度立刻增加了一截,石梁前端又往下压了三寸左右,能听到下方某处传来液体被挤压的声响。
他退回台座。
“再来。”
莉莉娅踩上去。
三个人的体重叠加后,石梁前端下压了将近一尺,整条石梁呈一个肉眼可见的斜面,前低后高。
上官亦心蹲下去摸了一下石梁侧面,指腹碰到了一排等距的刻度线。
“这是一条秤梁重量全算进去了。”
方默也蹲下来看了一眼刻度。
九条线,间距均匀,最低的一条被水银薄壳盖住了大半。
石梁的承重设计是有上限的,超过某个重量,前端会沉入水银河。
“匀速走,别停。”
方默让上官亦心在前面带路,他走中间,莉莉娅殿后。
三个人的间距拉开到各两步远,分散重量。
石梁在三人移动的过程中持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沉降幅度随着重心的前移而缓慢变化,始终没有超过第七条刻度线。
方默数着步数。
石梁全长约四十步,走到第三十步时,前方平台的全貌清晰了。
台面平整,比石梁宽出不少,中央停着一辆约一丈长的马车。
车体的材质不是木头整块浅青色的玉石雕出来的,车轮、车辕、车厢的纹路全是一体成型。
方默踏上浮台的瞬间,脚底的触感变了。
台座是死的,这个浮台是活的。
不是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浮沉,频率很低,幅度只有几毫米,但能感觉到整块平台正悬浮在水银河面上。
上官亦心已经走到了马车旁边,帽灯扫过车厢内部。
“空的。什么都没有。”
马车旁边的台面上散落着几件东西。
一只半开的铜匣,盖子歪到一边,里面垫着发黑的棉絮。
两把铁戟,杆身锈蚀严重,戟头倒还完整,刃口发青。
一叠发黑的麻布卷,卷得很紧,外面用铜丝绑着。
方默先蹲到铜匣前面。
匣子不大,双手合拢的尺寸。棉絮里搁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和几枚珠子。
他没急着拿,先看了一眼浮台的状态。
莉莉娅刚走到马车侧面,浮台的北侧边缘忽然往下沉了一截,倾斜角度肉眼可辨。
方默抬手:“回来。”
莉莉娅停下脚步。
浮台的倾斜在她不动之后慢慢恢复了水平。
方默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浮台的边缘。
台面边缘有一圈颜色略深的水渍线,那是水银长年浸泡留下的痕迹。水渍线的高度并不统一马车所在的中央区域,水渍线比四周低了大约半指宽。
马车本身就是这个浮台设计中的主配重。
人在台面上的位置分布稍微不均,浮台就会偏。
“过来,站马车两边,对称。”
方默指挥上官亦心站到马车左侧,莉莉娅站右侧,两人和马车的距离保持一致。
浮台恢复了平稳。
方默重新蹲回铜匣前面,把小铜镜翻过来。
镜背的纹路和照骨镜的纹路走向相似,但刻痕更浅,边缘也没有照骨镜那种深陷的沟槽。他把照骨镜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旁边对比了一下大镜和小镜之间没有产生之前在石室里出现的那种拉力。
“规格低一个档次。”
方默把小铜镜放回匣子里,拿起旁边的珠子。
骨珠,一共九枚。
每枚珠子的表面都有一个贯穿的小孔,孔径很细,穿绳用的。珠子大小均匀,颜色偏黄,手感轻,骨质已经老化得接近粉末化的边缘。
方默把九枚骨珠逐一看了一遍,放回铜匣,合上盖子。
“那边有个东西。”
上官亦心的声音从马车另一侧传来。
她蹲在马车的车辕根部,帽灯照着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方默绕过去看了一眼。
台面的玉石地板上嵌着一枚铜钮,直径约一寸,表面有氧化后的绿锈。铜钮的边缘和台面齐平,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上官亦心的手已经搭在了铜钮上面。
方默没拦。
她按了下去。
铜钮陷入台面约半寸,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
接着,整个浮台底下传来液体被搅动的声音。
水银河面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从浮台下方向四周扩散。
然后方默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呜响从墓室深处某个方向传来的。
他转头看向水银河。
九尊铜铸龙首中,靠东南方向的一尊骤然张开了嘴。
龙嘴里喷出一道细长的水银柱,亮银色的液体直射向上,高度超过一丈,在穹顶宝石的微光下拉出一条闪烁的银线。
“退到马车这边来。”
方默拽了上官亦心一把,三个人贴着马车的车体蹲下。
水银柱在空中维持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顶端的水银珠四散飞溅,大部分落回了河面,少量银珠砸在浮台边缘,弹跳了几下滚进接缝里。
方默在水银柱喷射的第一秒就判断了方向射出的角度偏东,距离浮台最近的边缘还有两丈多,不会直接命中。
但飞溅的水银珠不可控。
台面上多了十几颗银白色的小球,在玉石地板上滚来滚去。
莉莉娅用手套把最近的几颗拨到了台面边缘之外。
水银柱停了。
龙首的嘴合拢,恢复了原来的姿态。
墓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方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水银河的流向变了。
之前他观察过,河面的水银是从东向西缓缓流动的,流速极慢。
现在方向反了,水银正从西向东倒流。
流速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水位线在缓慢抬升。
方默站到浮台边缘往下看。水银河面的高度正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上涨,原本露出水面的石梁最低处已经被淹了半尺。
他回头看了一眼通往主台座方向的石梁。
银灰色的液面正在一寸一寸地吞没石梁的表面。
“涨潮了。”方默说,“水银会淹掉低处的通道和平台。我们得在完全涨满之前回到高处的台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