鲶鱼沉入水底后,墓室里只剩下水银缓慢流动发出的嘶嘶细响。
方默站在台座中央,帽灯的光束扫了一圈穹顶。
宝石星空的亮度和之前没有变化。水位稳定在台座上沿以下一尺的位置,没有继续涨,也没有退。
金棺依旧停在高台基座上,棺盖歪斜地搭着,里面那具长满灰白细毛的遗体和他们之间隔着三丈距离的水银面。
方默沿着台座的边缘走了一圈。
台座是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最宽处约四丈,最窄处不到两丈。地面的石板铺设得很平整,板与板之间的接缝用铜条嵌死了。四根铜柱分布在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个方位,柱身上刻着兽纹。
他走完一圈,脚后跟踩到了台座东北角一块略微凸起的石板上。
凸起的幅度很小,不到半寸,如果不是鞋底磨薄了,几乎感觉不到。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板,然后把重心压了上去。
石板往下沉了一截。
咔。
声音不大,但墓室穹顶的宝石骤然亮了一圈。
不是某几颗变亮了,而是所有的宝石同时增加了亮度,整个穹顶从幽暗的深蓝色变成了带有暖意的淡金色。
紧接着,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墓室的四个角落同时发声,声波在穹顶下汇聚成一个完整的声场,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
带着明显的失真,中频段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高频偶尔会劈裂成刺耳的杂音。像一段被反复播放过无数次的旧录音,磁带已经快要散了,但内容还在。
声音用的是古别天的官话,语法和苗千禾日记里的行文接近,但发音更硬,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仪式感。
“朕名袁武,别天开国之主。”
第一句话出来的时候,方默的脚还踩在那块石板上。
他没动。
上官亦心站在马车旁边,听到声音后整个人僵了一瞬。
莉莉娅的手按在了北辰之星上,扫描端自动弹出来对准了穹顶。
声音继续。
“若有人至此,必已历朕设之诸关。朕不知尔为何人,不知现为何年。然朕有话留于此。”
方默抬头看着穹顶。
宝石的暖金色光芒没有变化,稳定地照亮了整个墓室。水银河面上映出的倒影不再是星空,而是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斑。
声音的语速很慢,每句话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像是说话的人在斟酌用词。
“朕一生求长生,建万花之园,炼活丹之炉,造水银山河,待九龙归位。”
停顿。约三息。
“然至终,朕亦不知所求何物,不知是否真能长生。”
方默听出了这两句话之间的断裂。
前半段是帝王的功绩陈述万花之园,活丹之炉,水银山河,九龙归位。和震天鼎上的铭文、竹简里的实验记录、长生殿里的瓦罐全部能对上。
后半段是一个老人的困惑。
声音又停了几秒。
再开口时,语速更慢了,失真的颗粒感更重。
“朕问你”
方默注意到这个“你”用的是单数敬称,不是“尔等”。
“若你手握帝权,你选万民安生,还是自身永寿?”
问完之后,墓室彻底安静了。
宝石还亮着,水银还流着,但声音断了。
方默站在原地。
他没有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这个问题本身不需要答案一个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开国皇帝,在自己的棺材旁边设了一段留声,最后问出来的问题是“你选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对提问的人有意义。
上官亦心从马车旁边走过来,站到了方默身后两步的位置。
她看了方默一眼。
方默没回头,也没开口。
墓室沉默了将近十息。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
语气变了。之前的仪式感和刻意的迟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自言自语的散漫。
“你未答,即已答。”
停顿。
“朕当年亦未答,故朕困于此念一生。”
方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段留声的逻辑。
它预设了两种情况:听的人回答,和听的人不回答。
两种情况都能接下去。
这段留声不是一个简单的录音,而是一个经过设计的分支对话结构。
方默不清楚如果他刚才回答了“万民安生”或者“自身永寿”,声音会说什么。
但“不回答”这个选项也被设计者考虑在内了,并且给出了回应。
一个能把死后的留言设计成分支对话的人不管用的是什么技术思维的缜密程度远超震天鼎上那些浮雕所呈现的暴君形象。
声音继续往下走。
“朕当年斩一妖鲶于东海,未竟全功,其遁水银河而生。”
方默的呼吸顿了一下。
妖鲶。
刚才那条鲶鱼。
“此妖受锯渊之伤,故畏锯渊之锋。若尔携锯渊剑至此,可令其俯首。”
锯渊。
方默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背包侧兜里那柄带鞘剑的穗带。
这柄剑是从金棺里始皇遗体腰胯位置取出来的,剑格旁刻着两个古字,他当时没有细看。
现在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了。
锯渊。
声音进入了最后一段,语速回到了开头的缓慢节奏,失真的程度加重了,高频的劈裂声几乎盖过了每句话的尾音。
“朕不知后世如何。”
停顿。
“若尔有能,日后若遇朕之后人,或见别天遗脉有难,望尔以今日之缘,稍援一二。”
又停了一下。
“朕以此言,换尔安然出陵。”
声音消散了。
穹顶的宝石从暖金色缓缓回到了深蓝色,亮度逐渐降低,最终恢复了之前幽暗的微光状态。
墓室重新安静下来。
方默把脚从那块凸起的石板上移开,石板没有弹回去机关已经触发完毕。
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打开侧兜,取出那柄带鞘的剑。
剑鞘通体暗色,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龟裂纹。靠近剑格的位置刻着两个字。
方默把帽灯对准了那两个字。
笔画古拙,刀刻的痕迹很深。
锯渊。
他右手握住剑柄,慢慢抽出了半寸。
剑身的颜色不是铜也不是铁偏青灰色,表面没有锈蚀,刃口有一层极淡的冷光,不是反射帽灯的光,而是剑身自带的光泽。
方默把剑推回鞘里。
他看着台座之外那片平静的水银河面。
“他给了出去的路用锯渊剑让那条鲶鱼听话。”
方默握了握剑鞘。
“但现在鲶鱼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