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亦心的手拍在方默的肩上才稳住，半秒后又缩了回去。
“这比在漩涡里还晃。”她挤出了一句话。
鲶鱼的收缩没有停。
第二下，第三下，一下比一下猛。
球舱在鱼鳃附近的通道里被挤来推去，每次收缩都把它往外推出一段。
莉莉娅死死按住膝盖上的仪器不让它飞出去，声呐屏上的波形已经乱成了一团。
方默一手抱剑，一手撑住舱壁，牙关咬紧了在颠簸中保持着上半身的稳定。
第四下收缩来的时候，球舱外部的介质密度骤然下降。
压在舱壁外面的软组织不见了。
黏液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阻力极小的流体不是水银的厚重质感，是水。
淡水。
球舱被从鱼鳃侧的缝隙中挤了出来。
出来的一瞬间球舱失去了所有外力的束缚，在水中翻滚了两圈。
舱内的照明灯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
三个人在滚动中互相撞来撞去，方默的下巴磕在了剑鞘上，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
翻滚停下来之后，球舱开始上浮。
速度很快，淡水的浮力比水银小得多，但球舱的密度更小，上浮的势头几乎是弹射性质的。
方默透过舱壁看到水体的颜色在变。
深黑，暗青，灰蓝，浅绿。
然后舱壁上方出现了光。
球舱冲破水面，在空中弹了一下，重新落回水面上，溅起一圈白色的水花。
方默透过湿漉漉的舱壁看到了上方的穹顶。
岩缝里有光透进来，不亮，但是是自然光。
白麻山脉的地下湖。
他们回来了。
球舱在湖面上晃了几下稳住了。
方默趴在舱壁上辨认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湖岸的轮廓和他记忆里的位置吻合东北方向那块扁平的大石头还在，他们上次在那附近整理过绳索。
远处湖心的石岛也在，但岛上之前燃烧着的那团火焰已经灭了。
方默按下舱门的释放键。
舱盖弹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潮湿的空气，混着水汽和淡淡的草木气息。
莉莉娅闭了一下眼，深深吸了一口。
“外面真干净。”
方默第一个翻出球舱，双脚踩进齐膝深的湖水里。
水很凉，但不刺骨。
脚下是细碎的卵石，踩上去有轻微的硌脚感。
他站稳之后伸手拉了莉莉娅一把。
莉莉娅从舱沿翻出来的时候重心不太稳，方默托着她的小臂让她踩实了。
上官亦心自己翻出来了，落水的时候水花溅了方默半条裤腿。
方默没理她，回身把球舱按住。
北辰之星的外壳表面沾满了灰白色的黏液残留，有些地方的涂层已经被腐蚀出了凹坑。
他按下收缩键，球舱的面板开始反向折叠，最终缩回了方块状的仪器形态。
仪器表面的两颗指示灯闪了两下，灭了。
能量归零。
方默把它装回腰间的卡扣里。
三个人趟着浅水走上了湖岸。
方默走在最后，上岸后回头看了一眼湖面。
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在动。
那道银灰色的暗影从湖水深处浮了上来，比在水银河里的时候颜色浅了一些大概是淡水冲掉了体表的水银残留。
鲶鱼的头露出了水面。
它浮在离岸边约两丈的位置，没有张嘴，没有游动，右边那只带白翳的眼睛朝着岸上的方向。
方默走回到水边。
鞋底踩在被水浸透的碎石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右手握着锯渊剑的剑鞘，在水边站住了。
鲶鱼没有退，也没有更靠近。
方默低头看着它。
这条鱼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从被始皇一剑劈瞎左眼开始，到被困在水银河里周而复始地绕着金棺巡游，再到现在浮在这片地下湖的淡水里。
“你自由了。”
方默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出去，被穹顶的岩壁反射回来，变得有一点空洞。
“回水银湖还是留在这儿，随你。”
鲶鱼浮在原地不动。
右眼的白翳后面那颗浑浊的瞳孔转了一下，方向是从剑鞘移到方默的脸上，又从脸上移回剑鞘。
然后它的身体缓缓侧转，鱼尾在水面下划了一个大弧，掉头朝湖心的方向游去。
速度很慢。
游到离岸约五丈的时候，它的背鳍沉到了水面以下。
又过了几息，鱼尾也消失了。
湖面上漾出一圈圈扩散的细纹，从中心往四周推，推到岸边碎石上变成了无声的小舔。
很快水面就平了。
方默把锯渊剑插回背包的侧袋里，转身走回上官亦心和莉莉娅待的地方。
上官亦心正坐在一块干燥的大石头上拧水壶盖子。
她喝了一口，把水壶递给旁边的莉莉娅。
莉莉娅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喝完之后靠着自己的背包坐了下来。
她的左臂从手腕到肘弯那一段，结晶的面积比进入始皇墓室之前又扩大了一点，银白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蔓延着。
“还剩多久？”方默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时辰出头。”莉莉娅的语气很平。
方默没再追问。
他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面前的石头平面上做清点。
锯渊剑，带鞘。
三卷蝉翼卷宗。
装有玉珠、刻符骨片和暗红指环的玉石盒。
始皇腹部取出的暗色卷轴。
铜笔、玉印。
五色兽纹玉佩。
帝卫铜徽章。
解语妃的日记。
王氏手录。
那本巴掌大的动物皮小册子。
从九龙密室取出的“龙骨”铜匣和十二页骨片书册。
暗铜手环，刻着“第四子，南征之始”。
太子血液水晶管六支。
暗红褐色粉末样本。
还有陶器残留物、沉积物等一系列采样管和标本袋。
方默数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一件件重新装回背包。
上官亦心抬起胳膊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皱了起来。
“身上全是水银味儿，连头发丝都是。”
她拽了一下自己半湿的袖口，又闻了一下，皱得更厉害了。
莉莉娅低头检查自己的手臂结晶状态，听到这话头也没抬：
“下次可能是满身泥巴。”
方默把背包最后一个扣子扣好。
“下次先备三套换洗衣服。”
上官亦心没接话，拧着湿漉漉的衣角往外绞水。
方默扣好背包，抬头看了一眼穹顶的岩缝。
透进来的光比他们下去之前暗了不少。
不是正午的白光了，颜色偏黄偏暗，角度也低了很多。
像是傍晚。
他站起来，背上背包，走到能看清岩缝光线角度的位置站定了。
“今晚在湖边扎营，明天天亮后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