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闭眼,也没有说话。
火烧了一阵,一根枝条从中间断裂,塌下去砸出一蓬火星。
方默伸手拨了拨,把没烧透的半截捅回火堆中心。
湖面很安静。
没有水花,没有暗影浮动。
那条鲶鱼大概已经沉到湖底去了。
方默盯着跳动的火焰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休息吧。明天一早沿湖岸走,找到出口就回天府武国。”
方默安排了值夜的顺序。
他自己第一班,上官亦心第二班,莉莉娅第三班。
莉莉娅听完点了点头。
“我最后一个,最后一个时辰比较难熬。”
方默看了她一眼。
“熬不住就叫我。”
莉莉娅没应声,把记录本合上塞进背包,靠着自己的包躺了下去。
上官亦心已经睡着了,侧身缩在石头和防水布之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垫在脸下面。
方默绕着营地走了一圈。
湖岸的卵石滩往北延伸了大约四五十步就到了岩壁根部,岩壁上有水渍但没有洞穴或裂缝。
往南是一片更大的砂石地,散落着几块从穹顶掉落的碎岩。
他在湖岸边找了一块方正的石头,从背包里扯出一小条记号布压在石头下面,布角露出来朝着营地的方向。
万一后面还要找这个位置,布条比记忆靠得住。
做完这些他回到火边坐下,把锯渊剑横放在腿上。
第一班没什么事。
湖面平得跟一块黑色的板子似的,偶尔有一圈涟漪从远处扩过来,到岸边就散了。
方默往火里添了两次柴,把燃料棒的余烬翻了翻,火一直没灭。
一个时辰到了,他拍了拍上官亦心的肩膀。
上官亦心醒得很快,坐起来的时候眨了两下眼就清醒了。
“有动静没有?”
“没有。”
方默把位置让给她,自己靠着背包合眼。
锯渊剑放在右手边,剑柄对着手腕。
上官亦心的第二班也很安静。
她坐在篝火旁边,从背包里摸出匕首,削了一根枯枝。
枝条不粗,她削得很慢,每一刀都贴着木芯走,薄薄的木屑卷起来掉在脚边。
削到一半她换了个方向,把枝条的一头削尖了,另一头削出一个粗糙的手柄。
一根简略的探杖。
她把探杖搁在膝盖上,又从兜里摸出那面从沉船时期就带着的小铜镜。
铜镜在火光里反了一下光,映出她半张脸。
她翻过来看了看镜背的花纹,没看出什么新东西,又翻回正面。
镜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大概是在水银湖里颠簸时磕的。
她把铜镜收回去,继续守着火堆。
一个时辰到了。
她走到莉莉娅旁边,蹲下来碰了碰她的肩。
莉莉娅睁开眼的动作比上官亦心还利索。
“到我了。”
“嗯。”
上官亦心把探杖交到她手里。
“火快灭了,得加柴。”
莉莉娅接过探杖,起身去旁边的枯枝堆里抱了一把细枝回来,往火堆里架上去。
火重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
她坐到火边,左臂搁在膝盖上,袖子自然滑落到肘窝。
银色结晶在火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色,没有闪,也没有之前那种微弱的荧光。
她用拇指摁了摁最外缘的颗粒。
硬度跟之前一样,温度比体温低一点。
时间在火光里一点点地消磨。
最后一个时辰确实难熬,尤其是四周安静到只剩火焰燃烧的声音。
她往火里加了第二次柴。
天快亮的时候,穹顶岩缝里的光开始变化。
先是从纯黑变成铁灰,然后灰里渗出一丝蓝,再从蓝转成灰白。
最后是暖白色的日光,一线一线地从岩缝里挤进来,在湖面上划出几道长条形的亮斑。
方默醒了。
他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到点睁的眼。
篝火已经烧成了一堆灰白色的余烬,中间还有几颗红色的炭粒在明灭。
上官亦心在湖边蹲着洗脸,两只手捧着水往脸上泼。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搓着手指说了一句:“水真凉。”
方默从防水布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蹲下去把防水布四角的石头搬开,把布抖了抖折叠起来。
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
玉盒放最内侧,干布裹着;铁盒和铜匣紧挨着玉盒卡稳;蝉翼卷宗竖着插在边上;锯渊剑单独挂在背包外侧的绑带上。
其余采样管和标本袋塞在缝隙里填满空当,防止晃动。
“莉莉娅。”
方默叫了一声。
莉莉娅正坐在石头上。
她把左边袖子卷到肘部,低着头在看。
银色的结晶已经不再发光了。
颗粒的颜色变成了暗银,比昨晚更深沉一些,散布在血管走向上,密密麻麻的,但没有扩大。
“倒计时过了。”莉莉娅抬起头,表情很平静。“蝉蜕的压制期结束了但毒没反弹。”
方默走过去,把北辰之星从她腰间取下来开了一下机。
仪器憋了两秒才亮屏,能量条显示不到百分之二,基础扫描勉强能跑一次。
他把探头对准莉莉娅的小臂按下扫描键。
屏幕上跳出一组粗略的数据毒素浓度曲线是平的,没有上升的趋势,结晶态维持不变。
方默看了几秒,关掉仪器还给她。
“蝉蜕的作用比孔佑安说的更久。”他顿了一下。“可能跟你自身的体质有关具体什么原因回去让他查。但至少现在毒没有扩散,时间比我们预计的宽裕。”
莉莉娅把袖子放下来。
“那就走吧,不用为我赶。”
方默背上背包,把锯渊剑的剑鞘调到左腰侧面挂好。
上官亦心把那根自削的探杖别在背包带上,又紧了紧靴带。
莉莉娅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饼干昨晚上官亦心塞回来的那半块她没吃完,还剩一小角。
她把那一小角塞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三个人离开了扎营点。
方默走在最前面,沿湖岸向北。
湖岸的卵石滩起初很宽,走了两百步之后逐渐收窄,石头从圆润的卵石变成了有棱角的碎岩。
脚下的路不太平,有些地方得踩着石头跳过去。
走到大约一里路的时候,前方的岸线出了变化。
湖岸往右拐了一个弯,弯过去之后地势突然矮了一截。
一道缓坡从岸面斜着往下切,坡底露出一段石阶。
石阶不宽,容两个人并排走,表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