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持续了大约三十息。
上官亦心从岩石上滑下来，拍了拍手心上的石粉。
“没了。”她说，“刚才确实有震动从深处往这边传，但到半路就散了，没过来。”
方默盯着谷底深处又看了一会儿，雾气没有任何变化，花丛没有任何异常。
“可能跟刚才那阵嗡鸣是同一个来源。”他收回手，松开了铁盒，“地脉气流冲到浅层碰壁折返，传导效应。”
这个解释合理，但也只是推测。方默在心里记了一笔，没打算在花谷里耗太长时间。
三株样本，采完就撤。
他重新走向谷底中央。
第二丛花的位置比第一丛更深入凹地十几步，花苞更大，光脉更亮，花茎也更粗。
方默蹲下来，左手刚碰到花茎
一股甜腻的香气从花苞方向涌上来，浓度比之前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之前的花香是背景音，闻得到但不碍事。
这一下是有人直接把一瓶香水怼在鼻子底下拧开了盖。
方默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手指的触感变钝，花茎表面的粗糙纹理忽然变得模糊。
他立刻松开花茎，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
上官亦心在谷口方向打了个趔趄，右手撑在膝盖上，眼珠子转得慢了半拍。
她使劲甩了一下脑袋。
“这香味让我想睡觉。”她说完又甩了一下，甩得头发散开来糊了半张脸。
方默退到莉莉娅身边。
眩晕感在离开花丛五六步后开始消退，又过了十几息彻底消失。
“越靠近花丛中央，花粉浓度越高。刚才第一株在边缘，没什么感觉。第二株往里走了十步，浓度直接翻上来了。”
方默说这话的时候伸出左手看了一下。
五根手指头打开、合拢、再打开，反应速度正常，触觉恢复了。
他从背包侧袋抽出骨片图谱，翻到倒数第二页。
腐心草。矮灌木，叶片宽大，茎部粗壮，花朵很小，聚成一簇。
“中和花香致幻，然汁液灼肤、烟雾剧毒，需玉器切割。”
方默把图谱举起来给莉莉娅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扫视谷壁。
凹地四周的山壁从谷底到坡顶大约有七八丈高，壁面的岩石缝隙里长着各种杂草和藤蔓。方默沿着谷壁走了大半圈，在西侧一段向阳的石缝中找到了目标。
几株暗绿色的矮灌木从石缝里挤出来，叶片巴掌大小，边缘带锯齿，茎部有小拇指粗。
跟骨片图谱上画的一模一样。
方默凑近闻了一下。
草腥味，很冲，带着一股涩苦的底调，闻完之后上颚发麻。
“就是它。”
他从背包里翻出手套戴上不是普通手套，是在冰窖那阵子莉莉娅用北辰之星的纳米材料临时压的一双防护手套，内层隔热，外层防腐蚀，指尖部分做了加厚。
方默用陶瓷刀贴着茎部切下去。
刀刃划过茎秆的瞬间，断面涌出暗绿色的汁液。
汁液滴在手套外层表面上。
嘶
一声很细的响。
手套外层的防护涂层被溶出一个针尖大的小洞，洞口边缘焦黑，往外翻卷。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洞，把切下来的腐心草茎叶放进一只单独的密封袋里，用袖子擦干净刀刃。
“汁液灼肤不是吹的。”他把手套翻过来查看内层，内层没被穿透，手指上的皮肤完好。
莉莉娅已经把便携研磨器从背包底部掏出来了。
研磨器是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罐子，内壁有螺旋纹，能手摇研磨。
她把腐心草的叶片撕碎塞进去，加了大约两指宽的清水，摇了二十几圈。
罐子倒出来的是暗绿色的糊状物，散发着浓烈的草腥味和苦涩气息。方默闻了一口，鼻腔被冲得发酸，但脑子确实更清楚了万佛花的甜香在这股味道面前完全被盖住了。
莉莉娅用小木片把糊状物均匀地涂在三只口罩的外侧表面。
方默拿起一只戴上去。
口罩贴合面部之后，呼吸进来的空气里只有腐心草的苦涩和草腥，甜味消失了。
他戴着口罩重新走向刚才那丛花苞。
五步。
十步。
十五步。
蹲下来，脸距离花苞不到一尺。
没有眩晕，没有触感变钝。太阳穴安安静静的，不跳了。
“有用。”方默隔着口罩说，声音闷了一层，“但腐心草本身气味很冲，戴久了嗓子会不舒服。”
他没有多耽搁，左手扶住花茎，右手切入。
陶瓷刀划破茎秆纤维，淡金色的汁液从断面涌出来，沿着刀刃流下去，滴在地面的泥土上，泥土被浸湿的部分微微发光，过了几息才暗掉。
方默把第二株万佛花放进密封容器，拧紧盖子。
花瓣在容器里保持着缓慢的开合节律，金色光脉照常运转。
两株了。
他站起来，准备去看采集容器的状态，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一件事。
方默拐回背包旁边，打开装着第一株万佛花的密封容器。
花瓣还在开合。光脉还在流动。活的。
他把第一株从容器里取出来，放在敞开的掌心上。
花苞脱离容器之后，花瓣的开合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五息之后，花瓣边缘开始往内卷。
十息之后，金色光脉的亮度掉了一半。
三十息之后，花瓣整体变灰变脆，碰一下就掉渣。
方默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掌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褪色、干缩，最后整株花化成灰白色的飞灰，被风一吹散了大半。
从取出到彻底失活，前后不到一炷香。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残留的灰白粉末，又看了一眼胸前口袋里鼓起的铁盒轮廓。
第一株放在密封容器里的时候没有衰变。
容器里和容器外，唯一的区别是铁盒就在背包旁边。牧尘珠的嗡鸣范围能覆盖到容器的位置。
他把铁盒从内袋里掏出来，打开。牧尘珠还在嗡鸣，暗红色的流体还在珠面上翻滚。
他把珠子单独放进第三只密封容器，再把第二株万佛花从原来的容器中转移进去，和珠子放在一起。
隔着容器壁看进去，珠面流光与花瓣光脉再次锁定在同一个频率上。
花瓣重新恢复了正常的开合幅度。
“样本保存必须靠牧尘珠。”方默把容器放进背包最内层，四周塞了衣物固定防震，“第三株采完就撤。”
上官亦心忽然抬手，指着谷底深处。
她站的位置比方默高出两步的坡度，视野更开阔。
“那边的花在动。”
方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谷底深处，浓雾和薄雾的交界地带，有几十丛万佛花正在朝同一个方向倾斜。
不是被风吹的。
风从垭口进来，方向是南偏西。
那些花倾斜的方向是正东。
花瓣全部朝着东面展开，花茎弯成弧形，整片花丛齐刷刷倒向同一侧，连节奏都统一先是最深处的那几丛动了，然后一排一排往外扩，正在朝三人站的方向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