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药铺又一次开门时，宁渊见到了霍家一行人。和上次一样，霍家的侍卫用银子开路，排在队伍最前方的几个百姓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一旁，每人手里塞了一块碎银，便也乐呵呵地让出了位置。
霍兰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裙，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丝绦，发间簪了一支白玉蝴蝶钗，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黛，整个人比上次来时明媚了许多。
她一眼便看见了走来的宁渊，朝其深深欠身行了一礼。
“宁医师。”
宁渊进入药铺，示意她进来。霍兰直起身，朝身后的侍女摆了摆手，独自一人跟着宁渊走进了药铺，顺手将门掩上了。
铺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药柜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两下。
“怎么了？”宁渊打量着她，出声询问。他注意到霍兰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可眉宇间却压着一层挥不去的愁色，那双明眸底下藏着两团淡淡的青痕，像是许多天没有睡好。
霍兰抿了抿嘴，没有立刻开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绞着腰间的丝绦，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抬起头来。“宁医师，我的病情……找到源头了。”
“哦？”宁渊故作诧异，将手中的药秤搁下。“什么源头？”
“是修士所为。”霍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轻，“那个修士伪装成一个游历四方的道人，约莫一年前来到我霍家歇脚。他自称云游至此，身无分文，家父一直以来都尊敬修道之人，看他年纪轻轻便在外漂泊，心有不忍，便收留了他几日。”
“那人话不多，可每次见到我时，目光总是直勾勾的，盯得人浑身不自在。有一回他还借着替我推演命格的由头，近距离与我接触过，手指点在我眉心，说我命中有大劫，需以贵人之气化解。”
“我当时只当他是江湖术士，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或许就是那个时候，他在我体内动了手脚。”
宁渊故作诧异地皱起眉头。“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霍兰闻言苦笑了一声。“就在我上次从太平镇回去后没过三日，那个道士便遣人送来了一封信。信里他说自己是修士，出自大宗，要收我为侍女。若家父不同意，他便让我们霍家所有人的下场都——”
她说到这，喉咙忽然哽住了，眼眶一红，两行泪珠在睫毛上挂了片刻，终究还是滚了下来。她连忙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可越擦越多，整个人微微发颤。
“他说若家父不同意，霍家上下所有人就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霍兰终于把后面的话说完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家父当时便怒急攻心，将族内所有能派的人都派了出去，只为能寻到一个心善的修士，为霍家讨一个公道。可修士又怎么可能如此好寻？寻常的江湖道人倒是寻了几个，可一听说是和真正的仙师作对，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家父为此寝食难安，不过半月工夫，便染上了重病，至今卧床不起。郎中看了好几个，都说心病难医，再这么下去，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宁渊听完，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与无奈。“真是太过分了。身为高高在上的修士，居然用这种方式来强抢民女。这等行径，与那些山匪恶霸又有何异？”
霍兰听着他的话，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素来是个要强的性子，在湘城那些世家小姐中也算是出了名的傲气，可如今却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修士逼到了绝路上。
她抹了抹眼泪，抬起头来看着宁渊，那双泛红的眼眸中满是无助与哀求，整个人看起来我见犹怜，比方才那副明媚的模样更让人心软。
“家父也是这么说的。”她声音发涩。“他说霍家也出过仙师，积攒了数代的善缘，到头来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魔修如此欺凌，他对不起霍家的历代先祖。”
宁渊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对方来找自己的用意。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霍兰，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霍兰见他这般神情，忽然从凳子上起身，双膝一弯，直直地跪在了宁渊面前，额头贴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宁医师。”她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还请宁医师能随我去一趟霍家，救救我的父亲。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也知道宁医师只是一个凡人医师，不该卷入这种事。”
“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湘城方圆百里，能称得上名医的我都请遍了，没有一个人能治好我父亲的病。”
“他们说他没病，是心气郁结，可心气郁结也是病啊。宁医师连我的腿都能治好，一定能救我父亲。求求你了。”
宁渊看着她跪伏在地上的身影，内心毫无波澜。他知道那个游历四方的道人是什么来路。一个炼气期的散修，或许连散修都算不上，只是哪个小宗门的外门弟子出来游历时起了歪心。这种人在灵界遍地都是，不值一提。
可对霍家这样的凡人世家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他原本不打算管这件事，可转念一想，霍家在这一带经营数代，根基深厚，与周边的凡人城镇、商队镖局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他能借着治霍川的病在霍家落下一份人情，日后若有修士搜到太平镇一带，霍家或许能替他挡上一挡。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便有了计较。
他弯下腰，伸手抓住霍兰柔软纤细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霍兰的手臂很细，细得他一只手便能圈住，皮肤触感温软，微微发着抖。
霍兰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医者仁心。”宁渊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者般的无奈与宽厚。“你如此有孝心，我如果拒绝，倒是显得过于无情无义了。”
“罢了，我便随你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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