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先人洞府旁
林川躺在洞府旁边的躺椅,试着握了握拳,力道回来了。他慢慢转动左肩,没有刺痛,只剩一点极淡的酸涩。
他侧过身,用左臂撑着床沿坐起来,肋骨没有再抗议。呼吸很顺,胸腔里没有再冒寒气。
体内两道深渊力已经不再互相撕扯,像两条被养熟了的蛇,各自盘着,谁也不闹。
他坐在床边出了一会儿神,起身走到门口。兹白还卧在床尾的干草上,白色身躯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捧没化完的雪。
她的尾巴盘在身侧,耳朵偶尔抖一下,像在梦里追着什么。林川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又湿又凉。他走到溪边蹲下,掬水泼在脸上。水冷得人一激灵,他反而觉得痛快。抬头看远处,山线还是青灰的,但东边已有一层极淡的金。
他忽然知道,自己该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这十天的日子太安静了,可错觉终归是错觉。璃月港的众人还等着他。荧还在等他。他不能一直在这里做那个劈柴的人。
所以在晚上的时候,他试探性的向兹白提出了这个请求。
“我明天回璃月港。”林川说。
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落得极清楚。兹白背对着他,站在灶前。林川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尾巴停在了半空中。那条总爱摇来摇去的尾巴,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悬在那里,过了好几息才放下来。她没有回头。
“你伤刚好就要走。你是赶着去投胎吗。”她的语气很轻,和平日里打趣他的调子差不多,但不知为何,林川总觉得每个字后面都拖着一条极细极长的尾巴,像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似的。
“不能拖了。璃月港那边还在打仗。荧还在等我。”林川说。
兹白回过头来。她的金色眼睛在朝阳下亮得厉害,但林川看见,那抹金色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往下坠。她扯了扯嘴角,像要笑,又没笑出来:“你倒是记得她。人家在城里风风光光的,兴许早把你忘了。”
林川没接这个话。他知道兹白在故意气他。也最了解她气人的方式:越在意,越要装得云淡风轻。这十几天,她每次不高兴,就会用这种语调把天聊死。
他起身走到她旁边,弯腰把地上被风吹乱的几根柴归拢。兹白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要给他腾地方,又像是不愿意他离自己太近。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才养了多久,就要走山路、回战场、扛剑。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她说着,用蹄子把一根没劈好的松木拨到一边。
“你爱回就回。我今晚不给你做饭了。你就饿着肚子睡。明天你自己下山。我可不送你。”
林川听了,只把手里的柴放下。他太了解兹白了。
“那我今晚自己煮。”林川说。
“你煮的那算是粥还是浆糊?别忘了,上次你在灶前站了半个时辰,差点把锅底烧穿。”
兹白立刻顶了回来,语调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像被人踩了尾巴,“你要回璃月港了还折腾我的锅干什么?赶紧收拾你的东西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她说着,真的用头把林川往屋里顶,像在赶一只不肯进圈的羊。林川被她顶得倒退了两步,哭笑不得:“我有什么好收拾的?剑在床头,衣服就身上这一套。水囊……那个水囊我早给荧了。还有什么。”
“还有个竹篓。”兹白说。她的动作停住了,像自己也没想到会脱口而出这么一句。竹篓是这些天她让林川给门口的兔子编的食篮,编得歪歪扭扭,连兔子都嫌丑。
林川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竹篓又不是我的。”
“我不管。”她转过头去,声音低下去,像在跟地上的叶子发脾气,“不是你的也得带走。我不留。我不喜欢院子里堆着不相干的东西。”
林川沉默了。他看着兹白别过去的脸,看那撮总是乱翘的鬃毛在风里一抖一抖,忽然觉得此刻的她和昨天和前天的她都不一样了。她整个人都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弦,表面还在硬撑,内里已经嗡嗡地响起来了。
“兹白。”他叫了她一声。
她没回头,只是尾巴重重地扫了一下地面。
“你要不跟我一起走。”
说出来之后,林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没打算说这句话。可嘴巴比脑子快。他和她,一人一马,在山里住了十几天,天天斗嘴,如果明天要走了,那这十几天就真的像一场梦了。而梦醒之后,他不想连一句这样简单的挽留都没给过。哪怕她只是当笑话听。
兹白一愣,她慢慢转过身来,走到林川面前,抬起脸望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川从未见过的神色,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表面乱得很,水底又静得可怕。
“你让我跟你走?”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
“对。跟我回璃月港。那里有地方。我认识一些人,他们也会接受你。”林川说。
兹白看着他,很慢很慢地眯起眼。
“我不去。”她说。声音轻极了,轻得像一根针落在银杏叶上。
林川没再劝。他以为她只是舍不得这地方。他点了点头,说:“那今晚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明天走。今天我给你劈柴。”他转身朝柴堆走去。
身后没有声音。兹白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开口。林川劈完柴,把新劈的柴码到灶边,又去溪边提了水,把院子扫了一遍。他干这些时,总感觉到一束目光跟在他背上。
最后,兹白还是做完了饭。
不止做了饭,她还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又炒了一盘林川叫不出名字的野菜,烙了四张饼。两人坐在火堆边,谁都没有先说话。柴火噼啪地响,银杏叶像商量好了似的往下落。
兹白坐得很近,比平时近得多。林川甚至能感觉到她前蹄伸开后,那一点温热就贴着自己的膝盖。他端起汤喝了一口,很鲜,是她一贯的手艺。
“你明天一定要走吗。”她问。声音从火光那边飘过来,像被烤软了。
“嗯。”
“不能多留几天?就几天。”她转过头,望向他。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粒埋在灰烬里的琥珀。林川没见过她用这种目光看自己。
带着极轻极轻的恳求,又像在拼命克制着不把这份恳求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能留下。”林川放下碗,看着她,“璃月港还在等。我留一天,就多一丝危机……”
“多留一天,他们就都会死吗?”
兹白忽然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林川听出里面那根弦已经绷得太紧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像有风暴正在远处酝酿。
“你走了,他们会死吗?会因为你晚回一天就活不成了吗?你又不是帝君,璃月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扛。可你走了,你知不知道我……”
她忽然停住了。嘴巴还张着,像还有半截话卡在嗓子里,却被她硬生生咬碎了。她猛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林川看见她极用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绪。
林川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脖颈。她躲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被他碰一下就整个垮掉。
“兹白…你怎么变得有点奇怪了?”林川轻声叫她。
“你别碰我。”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却没有凶气,“你今天别碰我。我会忍不住的。”
林川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至少在此刻,他没听懂。他只知道兹白不对劲了。这个十几天里永远嘴硬心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懒洋洋语调里的仙人,现在像被人从壳里剥了出来,整个人都是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