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夜月推开玻璃门走进医院大厅的时候,消毒水的气味混在空调的冷风里迎面扑来。
她在大厅的导诊台前站了片刻,目光从那块写着科室分布的白板上扫过,然后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精神科的候诊区不大,几张浅蓝色的塑料椅沿着墙壁排开,角落里有一台正在播放无声新闻的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被调成了静音模式。
反夜月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叫号机发出提示音的时候,她站起身来,推开那扇写着第三诊室的门。
坐诊的是一位燕子亚人医生,穿着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写着职称的铭牌,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后抬起头来,目光在反夜月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请坐,怎么了,想咨询什么?
反夜月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指尖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
生病的人不是我。她顿了一下,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是鳄鱼亚人。
燕子医生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里,那双深色的眼眸在反夜月脸上停了一瞬。
这样啊,那你应该带你朋友一块来才对,按照正常流程,除了问诊之外,想要确认具体的病症,还需要做脑电图和血常规的。
反夜月连忙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表明她的急切。
请您先听我说一下情况,做个大概的推测就好。
燕子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笔,指尖在纸页边缘点了一下。
那你先说说看。
反夜月微微松了口气,她坐直了一些,把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收紧,像是在组织措辞一样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他以前性格很稳,不太会主动和别人发生冲突,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先自己消化,不怎么会把情绪表现出来,对别人也总是保持着一段距离,不会特别接近谁,也不会让谁太接近自己。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已经被她理清楚了。
但最近这段时间,他的变化很明显,他会主动和别人发生冲突,言语比之前直接很多,甚至会主动挑衅别人,以前他不会做的事情,现在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做,而且他表现得很享受那种感觉。
她抬起眼看向燕子医生,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他之前从来不会这样的,所以我才想请教您,这种情况下,有没有可能是生病了?比如说……心理上或者神经方面的问题?
燕子医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里的笔,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目光在反夜月那张带着认真神情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种情况,有很多种可能性,有些是和脑部器质性病变有关的,比如肿瘤或者外伤后遗症导致的人格改变;有些是情绪障碍的表现,比如躁狂发作或者双相情感障碍;也有些是压力反应,比如长期压抑之后突然释放出来的反弹。
她微微顿了一下。
不过,没有一个医生能在没有见到患者本人的情况下做出诊断,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他最近确实有你说的这些变化,建议你尽快让他本人来一趟,倒不是说一定有问题,但至少让专业的人看一眼会更稳妥。
反夜月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依然保持着微微攥紧的姿态,沉默了片刻之后才松开,然后她站起身来,朝燕子医生微微弯了一下腰。
谢谢您,我会想办法让他来的。
反夜月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正准备推门走出去,身后却突然再次传来燕子医生的声音,像是刚刚想起什么重要事情。
对了,还有一件事。
反夜月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目光从肩后落回诊室内。
除了常理上的一些疾病以外,还有一种可能。
燕子医生靠在椅背里,目光依然平静。
什么可能?反夜月把门重新合上,转过身来面朝着她的方向。
铁线虫的寄生。
反夜月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她对这个词并不陌生,但那种东西和南鸣律之间应该没有任何关系才对。
燕子医生像是看出了她脸上那份困惑,继续说了下去。
铁线虫亚人的寄生在我们这里有过类似的案例报告,虽然数量很少,但确实存在,铁线虫会进入宿主体内,在寄生的过程中逐渐影响宿主的神经系统。
等寄生之后,铁线虫会逐渐放大人内心压抑的情绪,对于原本性格内敛、习惯自我克制的人来说,那种影响往往会更加明显,因为它释放的不是无端的新情绪,而是把原本就被压住的东西翻了出来,让它们以一种失去控制的方式表现出来。
反夜月的指尖在袖口边缘微微蜷了一下,她的脑海中快速回放着南鸣律最近那些行为——那些带着冷意的笑容,那些不加掩饰的攻击性,那些像是刻意在挑衅的言语,他确实像是把什么原本被压住的东西释放了出来。
……铁线虫的寄生,还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不处理的话,随着寄生的深入,宿主的行为会变得越来越失控,最终可能会出现完全不可预测的后果,甚至有案例报告过,宿主在极端情况下会对周围人构成威胁。
她看着反夜月那张微微发白的脸,语气稍微放轻了一些。
当然,这只是一个可能性,我没有见到你朋友本人,无法确认任何事,只是作为医生,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些可能性都告诉你,毕竟,如果真的是铁线虫寄生的话,越早处理越好。
反夜月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松开手,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谢谢您,医生。
—
研究所的走廊已经被警报的红色灯光彻底填满了,刺耳的蜂鸣声从天花板角落的扩音器里持续不断地涌出来,混着墙壁上那些碎裂的显示屏里还在闪烁的雪花画面,在狭窄的通道中形成一层让人头皮发麻的底噪。
第一批安保人员冲进实验室的时候,首无祟正站在那面碎裂的单向玻璃前面,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垂落的蛛丝,那几根白色丝线在红色警报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他微微转动了一下手腕,像是正在测试那层丝线的韧度。
子弹从枪膛里射出来的时候,他没有闪避。
那枚弹头在接触到他体表之前就被一道看不见的波动偏转了方向——空气从虾钳中压缩释放的冲击力刚好在弹道中段截断了弹头的轨迹,那枚金属碎片擦着他肩膀的甲壳边缘弹飞出去,在墙壁上留下一道短促的火花痕迹。
首无祟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几个正举着枪的安保人员身上,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了。
不会吧?就这?
他的身形在下一个呼吸的间隙中从那道被子弹锁定的位置上消失了,安保人员还没来得及重新调整瞄准的方向,其中一人的胸口已经被一根锋利的节肢从正面贯穿,暗色的液体沿着那根节肢的弧度向下淌落,在地面上聚成一小片正在扩散的暗色水洼。
枪声又响了两次,两颗子弹击中了他肩膀和侧腹的位置,嵌入甲壳表层,卡在那里,没有继续深入。
首无祟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枚嵌着的弹头,像是端详什么有趣的装饰品一样歪了一下头,然后他把那枚弹头从甲壳缝隙中抠了出来,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这种东西,就跟蚊子叮一样。
他说话的同时,身后那几根节肢已经同时伸展开来,蛛丝的痕迹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开来,缠绕住一个正在后退的研究员的脚踝,把他从地面上猛地拖倒了,那名研究员的后脑勺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还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惨叫,几根丝线已经缠上了他的喉咙。
走廊两侧的灯光在警报声中忽明忽灭,把那些倒在地上的轮廓和墙面上飞溅的暗色痕迹交替映成明暗交替的画面。
因为空间实在是过于狭小,加上首无祟本身灵活的身法,一时间,第一批前来支援的安保全部被首无祟屠戮殆尽。
踩过那些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首无祟的步伐不急不缓,像是正在散步一样,他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偏过头瞥了一眼,里面有一台还在运转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几行看不懂的数据曲线。
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走廊尽头还有一个人,那名研究员靠着墙壁半坐着,胸口在急促地起伏着,白大褂上沾着几道暗色的污迹,腿上有一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让他已经没有办法自行站起来了。
首无祟在他面前停下来,微微弯下腰,和他保持了平视的高度,那双主眼和额头上的复眼同时落在他脸上。
还有什么遗言吗?
研究员的呼吸依然是那种急促而混乱的节奏,他仰着头看着面前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来。
……为、为什么……我们已经替换了你的大脑……你应该已经……
首无祟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看着研究员,那对主眼微微眨了一下,紧接着他猛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警报声响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极其滑稽的事情完全戳中了笑点一样的狂放感,笑到肩膀都在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收住。
哈哈哈哈!就你们这种知识储备,还当什么研究员啊?
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嘴角那抹弧度依然挂着。
蜘蛛的中枢神经系统,可是在体腔内占据了百分之八十的比例,有些甚至还会延伸至腿部,你们不过是换了个脑子而已,觉得那对我有用吗?
研究员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送出来,首无祟身后的一根节肢已经动了,末端划过一道短促而精准的弧线,刺入他的额头正中。
那道身影靠着墙壁保持着半坐的姿势停了两秒,然后朝侧面歪倒下去,不再动了。
首无祟直起身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根节肢末端残留的暗色痕迹,然后随意地甩了一下。
走廊尽头亮着出口的标志灯,他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步伐带着一种悠然的节奏,甲壳边缘在警报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那些躺在地面上的身体和散落的弹壳被他逐一踩过,在他身后留下一道无声蔓延的痕迹。
人类啊,果然还是太傲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