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碎成几块朽木，冷风夹杂着雪星子疯狂灌进破草屋。
陆明渊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漏风的茅草顶，鼻腔里全是刺鼻的霉味。
“欠债还钱！老陆头死了，今天这丫头必须跟我走！”
粗哑的破锣嗓子在逼仄的屋子里炸响。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黑绸马褂的胖子大步跨进门槛。
他身后跟着两个拎着枣木棍的狗腿子。
胖子一把薅住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哥！我害怕！”十二岁的陆小丫死死抱住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抠出血丝。
破铺盖卷里，八岁的虎子饿得连哭声都像猫崽子，只剩下进气没出气。
陆明渊揉了揉突跳的太阳穴。
脑海里的记忆迅速融合，他瞬间搞清了状况。
1927年，井冈山脚下，赤贫佃农，父母双亡。
眼前这个胖子，是镇上最大的恶霸地主王耀祖。
前一秒，他还在发改委办公室里熬夜肝《年度资源统筹调配大纲》。
下一秒，他成了家徒四壁的陆家长子。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随身空间。
开局一堆烂摊子。
陆明渊从漏风的土炕上坐起来。
他扯了扯身上破布条一样的单衣，动作却像是在整理高级定制西装。
王耀祖瞥了一眼土炕上的陆明渊，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没死就赶紧滚起来签字画押！你爹欠我十块大洋，这丫头抵债，老子还亏了本！”
狗腿子立刻递上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卖身契。
陆明渊没看那张纸。
他慢条斯理地穿上破草鞋，走到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前。
拉过一条板凳，金刀大马地坐下。
屈起右手食指和中指。
“笃，笃，笃。”
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残破的桌面。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常年在体制内发号施令的上位者压迫感。
王耀祖愣了一下。
他平时见惯了泥腿子下跪求饶，这陆家老大今天怎么像个官老爷？
陆明渊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王耀祖的头顶，看着漏风的房梁。
“省城保安司令部发给你们的协查通报，你没看吗？”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像是在询问下属一份文件为什么没按时批复。
王耀祖抓着陆小丫的手松了一分，满脸横肉挤在一起。
“什么司令部？你个小王八犊子得了失心疯？”
陆明渊没理他，继续敲击桌面。
“南昌行营前天下的密电，第五战区防务交接期，所有地方团防武装，冻结一切民间债务纠纷。”
“为的是什么？为的是防备乱党趁机渗透。”
“你王老爷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武装人员，强闯民宅，逼抢人口。”
陆明渊停下敲击，目光冷冷地锁住王耀祖。
“怎么？你想造反？”
最后四个字，字字砸在地上。
王耀祖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身后的两个狗腿子对视一眼，握着枣木棍的手心开始冒出滑腻的冷汗。
什么南昌行营？什么第五战区？什么密电？
这些词儿拆开他们认识，合在一起，就像一座泰山当头压下来。
这根本不是一个连镇子都没出过的泥腿子能说出来的话！
“你……你少在这装神弄鬼！”王耀祖强撑着咽了一口唾沫，“老子上面有人！县里的张营长是我拜把子兄弟！”
陆明渊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张营长？张麻子吧。”
王耀祖双腿一软，后背的冷汗瞬间把黑绸马褂湿透了一大片，冷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张营长脸上有麻子，这是县城里的机密，谁敢随便提？
这陆家老大怎么知道的？！
陆明渊站起身，绕着王耀祖走了一圈。
“张麻子的第三营，上个月贪墨了省城拨下来的两百石军粮。”
“上面派我下来‘走走看看’，原本以为只是查查军需账目。”
“没想到，你王老爷比张麻子还威风。”
陆明渊走到王耀祖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你们俩合伙把军粮卖给黑市，这笔账，够不够砍十次脑袋？”
这句话完全是陆明渊诈他的。
晚清民国，基层军官和地主豪绅勾结倒卖物资，是整个体制内的基操。
只要是官商勾结，查粮账，一抓一个准。
“啪嗒。”
王耀祖手里一直盘着的两颗闷尖狮子头核桃掉在地上，滚进土壳里。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地上的尘土溅起半尺高，呛得人直咳嗽。
“长……长官！特派员长官！”
王耀祖声音全碎了，牙齿打战，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现在脑子里全是一出大戏。
省城大帅派心腹微服私访，装成赤贫佃农，就为了查办张营长的贪腐大案！
那些省城里的大官，杀个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自己只是个收租的土财主，居然敢跟特派员要债？还要抢特派员的妹妹？
他甚至觉得陆明渊那件破衣服里，正藏着一把上好膛的勃朗宁手枪，随时会给自己脑门开个窟窿。
狗腿子们一看主子跪了，吓得直接扔了棍子，跟着趴在地上。
陆小丫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连哭都忘了。
平时凶神恶煞、连村长都要磕头的王老爷，居然给自家哥哥跪下了？
“长官，这都是误会！误会啊！”
王耀祖不停地磕头，额头砸在破砖上，磕出一块发紫的血印。
“误会？”陆明渊重新坐回板凳上，掸了掸衣服上的灰。
“你刚才说，陆家欠你十块大洋？”
“没欠！一分没欠！”
王耀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手忙脚乱地把那张卖身契撕得粉碎，塞进嘴里嚼巴嚼巴咽了下去。
陆明渊看着角落里饿得皮包骨头的弟弟。
“我这趟任务属于绝密。你今天大张旗鼓地冲进我家，搞不好已经惊动了附近的乱党探子。”
陆明渊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这泄密的责任，谁担？”
王耀祖吓得裤裆里洇出一片可疑的水渍，尿臊味顿时飘了出来。
私通乱党，泄露军机，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长官！我懂！我懂规矩！”
王耀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头对着狗腿子怒吼。
“瞎了狗眼的东西！还不赶紧把给特派员准备的‘慰问品’拿进来！”
两个狗腿子跌跌撞撞跑出门外。
不到一分钟，扛着两袋沉甸甸的精白面，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旁。
“长官，您委身在这破地方办差，受苦了。”
王耀祖又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双手颤抖着放在桌角。
“这……这是小人孝敬您喝茶的。您看……那查账的事？”
陆明渊连正眼都没看桌上的大洋。
“管好你的嘴。张营长那边，一个字都不许多说。滚吧。”
“是是是！小人这就滚！”
王耀祖如蒙大赦，带着两个狗腿子，连滚带爬地逃出破草屋。
出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连身上的泥都顾不上拍，继续狂奔。
确认人走远了。
陆明渊上前把碎成几块的木门勉强拼起来，挡住外面的风雪。
转身看着地上的两袋白面。
发改委第一卷王的手段，对付一个民国乡下土财主，完全是降维打击。
“哥……”陆小丫怯生生地拉住陆明渊的衣角，“你……你真成当官的了？”
“当个屁的官，骗那头蠢猪的。”
陆明渊揉了揉妹妹干枯发黄的头发。
“生火，烧水。咱们今天吃手擀面。”
破瓦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白面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盖住了之前的霉味。
虎子连吃了两大碗面糊糊，小脸终于有了几分血色，靠在草堆里打起了呼噜。
陆明渊端着豁口的粗瓷碗，挑起一筷子面条。
他冷笑一声。
自己太清楚刚才的骗局有多少致命漏洞了。
信息差只能糊弄一时，等王耀祖回过味来，下场只会更惨。
与此同时。
罗霄山脉的下山土路上。
王耀祖跑得肺都要炸了，一屁股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喘粗气。
冷风一吹，他湿透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脑子突然清醒了几分。
不对啊！
省城特派员微服私访，就算装穷，能把自己亲爹饿死？
能饿得弟弟剩下一口气？
张麻子贪军粮的事，县城里稍微有点门路的富商都能打听到几句闲话。
王耀祖猛地站起来。
一巴掌狠狠抽在身旁的狗腿子脸上，打得对方原地转了半圈，后槽牙飞出去两颗。
“妈的！”
王耀祖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咬碎了牙齿怒吼。
“咱们被一个泥腿子骗了！抄家伙，今晚去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