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端着枪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图,又转头看看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尸体。
喉结上下滚动,咽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晰可闻。
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抓住陆明渊的肩膀,两眼直冒绿光。
“好小子!够狠!够绝!”
赵刚粗糙的大手拍得陆明渊肩膀生疼。
“这布置,这算计!连图都能画得这么神!你他娘的是个天生的杀手!”
“来我的侦察连!老子把副连长的位置给你留着!”
陆明渊不动声色地拨开赵刚的手。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挽起破单衣的袖子,露出一截皮包骨头的胳膊。
“去前线摸爬滚打?你觉得我这身板能扛起一挺捷克式,还是能跑过敌人的军犬?”
赵刚愣了一下,看着陆明渊那风一吹就能倒的体格,咂了咂嘴。
“那你这脑子也不能浪费了啊!跟我回驻地,给团长当个参谋!”
陆明渊转过身,走向土炕。
他掀开上面铺着的厚厚一层枯草,把小丫和虎子从地窖里拉了出来。
两个孩子冻得嘴唇发紫,死死抱着陆明渊的大腿。
“打仗,我不去。”陆明渊把破被子裹在弟弟妹妹身上,头也不抬。
赵刚急了,刚要拔高嗓门。
陆明渊伸手,用食指骨节敲了敲墙上的地图。
“你们红军现在连粗糠都快吃不上了吧。”
“想吃饱饭,带我去后勤部。”
赵刚顺着陆明渊的手指,再次看到“三百石军粮”那几个字。
他一咬牙,冲着门外的战士一挥手。
“一班长!带几个人去把王耀祖的家抄了!一粒米也别给张麻子留下!”
“其余人,护送这位兄弟回驻地!”
后半夜,风雪更大了。
红军游击队驻地,设在罗霄山脉深处的一个破败山神庙里。
政委楚云锋捏着半截红蓝铅笔,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面前那张掉漆的方桌上,堆着半尺高的账本。
冷风从破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
“政委,真揭不开锅了。”
老账房钱布袋拢着袖子,蹲在火盆边直叹气。
“连着下了三天大雪,山里的野兽全躲起来了,战士们连打牙祭的野味都找不着。”
“库里那点存粮,全是带壳的糙米,掺着树皮吃,也只够对付半个月。”
楚云锋手里的铅笔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一道。
笔尖“吧嗒”一声断了。
他把断笔扔在桌上,双手搓了一把僵硬的脸。
“去向老乡借?不行,老乡们自己都活不下去,咱们不能动群众一针一线。”
楚云锋站起身,在逼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这账目难道就没别的办法挤出点油水来?”
钱布袋苦着脸摊开手。
“一笔笔全记在上面了,出库入库,全队三百多张嘴,全是硬开销啊。”
“砰!”
木门被人一把推开,夹着雪花卷进屋里。
赵刚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满脸按捺不住的狂喜。
“政委!大喜事!咱们弄到粮食了!”
楚云锋停下脚步,眼睛猛地一亮。
“哪来的?你带人去打土豪了?违反纪律的事情咱们可不能干!”
“不是我!”赵刚让开半个身子,把身后的陆明渊推到跟前。
“是这位陆兄弟!他一个人,连把刀都没用,就把镇上的恶霸王耀祖给物理超度了!”
“还顺带给咱们画了一张藏粮图!一班长正带人搬那三百石粮食呢!”
楚云锋上下打量着陆明渊。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破草鞋,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但那双眼睛,却没有半点乡下农民的怯懦和畏缩。
平静,深邃,带着一种审视的冷光。
楚云锋敏锐地察觉到,这人不简单。
“老乡,你立了大功。等粮食运回来,我代表全队感谢你。”楚云锋走上前,主动伸出手。
陆明渊没有握手。
他的目光越过楚云锋的肩膀,落在了那堆发黄的账本上。
“谢就不必了。我来,是为了谋个差事。”
陆明渊径直绕过楚云锋,走到方桌前。
钱布袋像护食的老狗一样跳起来,挡在桌前。
“干什么干什么!这可是游击队的机密账簿!”
陆明渊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只扫了两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甲子日,买盐两斤,费洋五角。”
“乙丑日,发被服二十套,烂了五套。”
陆明渊把账本摔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流水账?连个借贷关系都没有,科目分类也是一团糟。”
“难怪你们会饿肚子。”
钱布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我算账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楚云锋抬手拦住快要暴走的钱布袋。
他盯着陆明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位兄弟,你说这话,是要负责任的。”
陆明渊拉过一条板凳坐下。
前世在发改委,他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团乱麻的数字里,抓出核心的资源调度逻辑。
“不管是什么队伍,后勤账目如果是一笔糊涂账,那就是把刀把子递给敌人。”
陆明渊伸手,一把拿过桌角那把缺了两个算珠的破算盘。
“有纸笔吗?”
楚云锋盯着他看了一秒,转头吩咐。
“老钱,给他拿纸笔。”
钱布袋气鼓鼓地掏出一张泛黄的毛边纸,把那根半截的红蓝铅笔递了过去。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泥腿子能翻出什么花来!”
陆明渊接过铅笔。
手腕一抖,算盘在桌面上稳稳扎住。
“噼里啪啦——”
木质算珠碰撞的清脆声音,在狭小的山神庙里骤然炸响。
这声音太快了。
快到连成了一片密集的鼓点。
赵刚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他只看到陆明渊的右手在算盘上带出一道道残影。
左手捏着那半截铅笔,在毛边纸上飞速画出一个个奇怪的表格。
“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
“存货周转率、固定资产折旧。”
一个个后世现代财务统筹的专属名词,从陆明渊嘴里蹦出来。
陆明渊一边拨算盘,一边翻动账页,速度快得让人以为他在乱翻。
“三月五日,采购粗布两百匹。三月十日,入库只剩一百八十匹。”
“理由是运输途中受潮发霉,就地销毁?”
陆明渊冷笑一声,铅笔在表格上重重画了个圈。
“这种烂账你们也批?受潮的布匹也能做成沙袋或者绑腿,直接销毁,这就叫资产流失。”
钱布袋脸上的肉哆嗦了一下,想要反驳,却被陆明渊凌厉的眼神顶了回去。
算盘珠子在陆明渊手里上下翻飞。
他不再看钱布袋,而是用那种汇报重点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语气,对着楚云锋开口。
“楚政委,你们这不叫后勤管理。”
“你们这叫小农经济式的凑合度日。”
“如果把整个根据地看作一个运转的系统,你们现在的资源利用率,连三成都不到。”
楚云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陆明渊手底下的那张毛边纸上。
随着陆明渊笔尖的走动,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数字,被拆分、重组,形成了一条条清晰可见的物资流动轨迹。
进项、出项、结余,甚至连物资损耗率都单独列了一列。
原本像一团乱麻的流水账,在这个年轻人手里,变成了一张逻辑严密的大网。
赵刚在旁边看得眼花缭乱。
他大字不识几个,但并不妨碍他受到震动。
以前老账房算账,算盘打得慢吞吞,算一天还经常出错。
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的算盘打得像前线阵地上的马克沁重机枪!
钱布袋原本还梗着脖子,准备随时挑刺。
但看了不到十分钟。
老头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火盆边的烂草垫子上。
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腿,眼珠子都快瞪掉在纸上了。
整整半个小时。
屋子里除了风雪声,就只有算盘珠子疯狂碰撞的“啪嗒”声。
楚云锋保持着弯腰看表格的姿势,整整半小时没动过。
“啪!”
陆明渊食指重重一拨,将最后一颗算珠推到顶端。
他放下铅笔,拿起那张画满表格的毛边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铅笔灰。
随后,他将表格连同那摞账本,一起推到了楚云锋面前。
“政委,账我平了。”
陆明渊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冰凉的苦茶。
楚云锋双手发颤,拿起那张表格。
那些原本当做损耗处理掉的物资,那些因为记账不清被遗忘在各个角落里的杂粮。
全都被这套全新的统筹表格给抠了出来!
“按你们的旧账,确实只能吃半个月。”
陆明渊放下茶碗,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按我的调配法,把二连多余的盐巴换给一连,把报废被服厂的棉絮拆出来换给伙房当引火柴,省下的木炭去镇上换陈化米。”
“你们库里,还能凭空多出三成军粮。”
死寂。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爆裂的声音。
赵刚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钱布袋张大了嘴巴,像一条脱水的鱼,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云锋夹着账本的手指瞬间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起得太急,身后的方木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楚云锋根本没管倒地的椅子。
他双眼死死盯着那张表格,又死死盯着陆明渊,胸口剧烈起伏。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