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在从窗户缝漏进来的晨光里疯狂打着旋儿。
陆明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漂着一层黑灰的粗瓷茶碗。
他把茶碗推到桌角,伸手拍了拍那摞发霉的账本,扬起一阵刺鼻的霉味。
没有愤怒。
没有摔桌子。
陆明渊的眼角反而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那种笑,就像是前世在发改委连熬了三个通宵后,终于看到了一份填满漏洞、可以任由他大刀阔斧开宰的ppt。
只要账本够烂,他这个空降干事的权力就能无限放大。
“行。”陆明渊拉过那张一尘不染的白纸,从笔筒里抽出那支削得尖锐的红蓝铅笔。
他抬头看向撑在桌沿上喘粗气的钱布袋。
“打个赌。”
陆明渊用铅笔末端点了点桌面。
“两个小时。我把这三年烂账全部理清,列出一份明细表。”
“我要是做不到,立马卷铺盖滚出后勤部,这粮秣干事的位置还是你的。”
钱布袋冷笑出声,扯动了干瘪的面皮。
“年轻人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两个小时?老头子我带两个徒弟,拨一个月算盘也理不出个头绪!”
陆明渊没接话。
他手腕下压,铅笔在白纸上划出“唰”的一声脆响。
一条笔直的竖线将白纸一分为二,接着又在顶端画了一条横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t”字形。
左边写上“借”,右边写上“贷”。
钱布袋皱紧眉头,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画符呢?咱们这是队伍里的账,不收当铺那套利息!”
陆明渊没理他,直接掀开最上面那本长着绿毛的账册。
他一目十行,视线在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毛笔字上快速扫过。
“民国十五年四月,购粗盐五十斤,支现洋五块。”
陆明渊念出第一笔账。
随后,手底下的铅笔在白纸左侧快速写下一行字。
“借:原材料——食用盐,金额5。”
紧接着,笔尖一转,在右侧写下:
“贷:库存现金——现洋,金额5。”
写完,陆明渊把这张纸推到钱布袋眼皮底下。
“看懂了吗?”
钱布袋瞪着那两行字,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脱裤子放屁!明明是一笔买卖,你非要记成两笔,这不是白白浪费纸张?”
陆明渊拉回白纸,再次翻开一页旧账。
“钱老,钱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产生。”
“你花出去五块现洋,队伍里就多出了五十斤盐。资产的总量没有变,只是从货币变成了实物。”
“这就叫‘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陆明渊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冷冰冰的审计报告。
“按照你以前那种流水账记法,买盐记一笔,发盐记一笔,钱花光了再记一笔。”
“到年底一盘点,账上全是窟窿,连这窟窿是怎么亏出去的都找不着。”
陆明渊一边说,左手一边翻动账页,右手拿起那把缺了算珠的破算盘。
“噼里啪啦!”
算珠碰撞的清脆声音再次在柴房里炸响。
速度比昨晚在山神庙大殿里还要快上三分。
陆明渊进入了绝对的工作状态。
他不再搭理钱布袋,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模糊的数字,大脑像一台精密的现代计算机,快速对三年前的物资进行分类重组。
“五月十日,一连损耗汉阳造三支,缴获套筒子五支。”
“这是固定资产折旧与营业外收入,不能混在一行里算净值。”
陆明渊嘴里念念有词。
铅笔在另一张白纸上开辟出新的“固定资产”科目。
“六月,骡马队死了一头骡子,马肉分给伙房。”
“这叫生产性生物资产报废,转化为存货,马骨头还能熬胶,算残值回收。”
老旧的账本在陆明渊手里翻得哗哗作响。
原本杂乱无章的烂账,被他强行塞进了一个个逻辑严密的现代财务框架里。
门边的两个小战士听得云里雾里,早就靠在墙角打起了瞌睡。
但站在桌前的钱布袋,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老头脸上的冷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随后是震惊。
他双手死死抠住桌沿,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前倾,就差把整张老脸贴在陆明渊的草纸上了。
他干了三十年账房。
早年在县城里的当铺当学徒,后来给地主老财管过租子,自认对数字有一套过人的直觉。
可现在,他看着陆明渊笔下那些分门别类的表格。
粮草、弹药、被服、现洋。
所有的进出、损耗、结余,就像是一条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最终全部汇聚到一张名为“资产负债表”的大网里。
每一笔糊涂账,都能在这里找到清晰的去向。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钱布袋的鼻尖滑落。
“啪嗒”一声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圈水渍。
老头连擦都不敢擦。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指着纸上的一行字,声音全劈了。
“这……这个‘应付账款’是什么意思?”
陆明渊头也不抬,左手翻过最后一本发霉的账册。
“民国十六年冬天,队伍在老乡家里借了三百斤红薯,打了欠条,承诺秋收后还。”
“这笔红薯你们吃进了肚子里,但钱还没付,这就叫应付账款。”
“把它单列出来,你们才不会在开春算盘缠的时候,忘了这笔悬在头顶的债。”
钱布袋倒退了两步。
后腰撞在柴房的木头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被人抽干了肺里的空气。
三十年的骄傲,在这几张画满网格的白纸面前,被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管账本事,在这个年轻人眼里,连稚童涂鸦都不如。
墙角的一缕阳光慢慢偏移,照在了那把破算盘上。
“啪!”
陆明渊食指重重一推,将最后一颗算珠归位。
他放下红蓝铅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一个半小时,提前交卷。”
陆明渊拿起桌上那三张写满蝇头小楷的汇总表,轻轻弹了弹纸背,发出“砰砰”的脆响。
他将汇总表递到钱布袋面前。
“三年的烂账,全在这三张纸上。资产合计多少,负债合计多少,队伍现在还剩下多少家底,一目了然。”
钱布袋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三张纸上,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膝盖一软,“扑通”一声。
老头直挺挺地跪在了黄泥地上。
扬起的灰尘呛得两个打瞌睡的小战士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里的汉阳造。
“钱老头!你干啥玩意儿!”小战士瞪大眼睛喊道。
钱布袋根本听不见别人的声音。
他仰起头,看着坐在木桌后、浑身透着运筹帷幄气场的陆明渊,眼角竟然渗出了浑浊的老泪。
“朝闻道……夕死可矣啊!”
老头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双手撑着地,就要磕头。
“陆干事……不!陆先生!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今天算是开了天眼了!”
“这套记账法要是传出去,省城的那些大银行、大商行,非得抢破头不可!”
钱布袋额头磕在泥地上,声音发颤。
“老头子我干了半辈子账房,全活到狗身上去了。只要您肯教我这套法子,我给您端茶倒水,当牛做马!”
两个小战士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平时在队伍里连团长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钱老账房,居然给一个刚来的干事下跪拜师?
这陆干事到底画了什么迷魂阵?
陆明渊站起身。
他绕过桌子,双手抓住钱布袋的胳膊,稍微用力,将老头从地上提了起来。
“端茶倒水就不必了。后勤部正缺个会打算盘的熟练工,这套表,以后你照着填。”
钱布袋喜出望外,刚要道谢。
陆明渊的动作却突然停住。
他一手扶着钱布袋,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第一张资产汇总表,手指点在左下角的一个数字上。
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声音冷得像窗外刮过的白毛风。
“师傅就免了。不过钱老,你先别忙着拜师,看看这条线。”
陆明渊的手指在纸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急促的声响。
“根据你的三年总流水,进项减去出项,再扣除所有合理的损耗和折旧。”
陆明渊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子一般扎在钱布袋脸上。
“咱们库里,现在应该还有一万两千斤粮食。”
“但我昨晚盘过库房,实数只有九千斤。”
陆明渊松开钱布袋的胳膊,把那张纸拍在老头怀里。
“有三千斤黄豆,似乎‘长翅膀飞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