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贷公司的杭州办公室藏在城西一个不起眼的创意园里,灰色外墙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万达网络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的铜牌,铜牌边角有点氧化发暗,显然有些年头没换过了。陆川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楼前台空荡荡的,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坐。
陆总!方伟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不好意思,前台那个姑娘上周离职了,还没来得及招人。您直接上二楼,团队都在上面等您。
陆川跟着方伟上了楼。二楼是一整个大开间,四十多个工位摆得整整齐齐,中间的通道铺着深灰色地毯,已经被来回的脚步磨出了两条发白的痕迹。此刻二十多个人坐在工位上,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楼梯口。
方伟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这位就是咱们的新股东、新老板,陆总。今天正式开始接手公司的经营管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陆川扫了一圈这些面孔——大部分是二十七八到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紧张的,也有几个明显带着戒备和抵触。方伟侧过身,低声给他介绍:那边角落里的是万达代管期留下来的过渡人员,穿蓝衬衫那个叫马胜利,之前在万达金融条线干了八年,据说是集团某位高层的关系户,不太好惹。
陆川顺着目光看过去,角落里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正靠在椅背上看他,两只胳膊叠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人穿一件熨得笔挺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整个人跟这个有些破旧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陆川没搭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整个开间都能听得清:各位好,我是陆川。公司刚完成交割,我知道大家对未来有很多不确定。我只说三件事——第一,公司不会裁人,想走的可以拿补偿走,想留的月薪上调百分之二十起步,核心骨干另谈。第二,业务方向不变,主力还是万达广场商户的经营性贷款,但运营模式会改,具体方案方伟回头跟大家细说。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马胜利的方向。公司现在是独立经营的主体,跟万达集团没有任何从属关系。这里不分谁的人、谁的关系,只分能不能干活。
马胜利的嘴角那点笑意收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消失。他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椅背,眼神里多了些耐人寻味的东西。
方伟适时站出来接话:大家先回到各自岗位,部门负责人留一下,到小会议室开个短会。
人群散开,陆川被引进旁边一间十平米的小会议室。里面坐进来八个人——五个业务主管、两个风控经理、一个财务主管。方伟坐在他右手边,给他递了杯一次性纸杯装的温水。
都到齐了,方伟说,陆总,您跟大家说两句。
陆川端着纸杯环视了一圈。业务端的李敏是个圆脸姑娘,看着不到三十,但眼神很沉静,方伟之前给他标注过最懂商户运营,但性格闷,不爱出头。赵乾是个瘦高个,戴无框眼镜,说话之前先推眼镜,方伟标注销售出身,客户关系维护能力强。
风控经理陈硕是个中年人,面相严肃,穿一件灰格子衬衫,桌上摆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着一个复杂的风控模型界面。
财务主管赵冬梅年纪最大,大概四十五六岁,短发,素面,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转来转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开门见山吧,陆川把纸杯放在桌上,公司的基本情况方伟已经跟我同步了。存量客户大约八千四百户,贷款余额四十七个亿。但最近两周流失了六十七户核心客户,涉及贷款余额七点八亿。这件事大家有什么想法?
安静了一瞬。几个业务主管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是赵乾先开口了:陆总,流失的事我们业务端上周就在分析了。汇通金融那边挖得很快,条件也比我们好。但我们发现一个规律——被挖走的商户主要集中在西安、长沙、合肥这三个城市,其他城市的万达广场商户反而没什么动静。这说明汇通并没有覆盖全国,只是选了三个重点区域做试点。
有道理,陆川点了点头,所以如果我们在这三个城市加强运营服务投入,是不是能遏制住扩散趋势?
赵乾说,但是需要资源和人力。我们现在业务团队只有二十一个人,派三个去重点城市常驻,其他区域人手就紧张了。
陆川看向方伟。三个城市各派一个人,我批额外差旅预算。另外,陈硕,风控这边能不能把这三个城市的商户数据做个专项分析,圈出最容易被挖的目标群体,我们提前做一对一维护?
陈硕面无表情地点头:可以,给我两天时间。
陆川在心里默默给这个人打了个分——话不多,但不推火,做风控的人就该这样。
李敏在旁边安静地听了半天,这时候轻声开口了:陆总,我有个问题想问。
您收购小贷公司的目标是什么?李敏坐直了一点,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是单纯当资产持有,等升值再转手?还是真的要做运营?大家心里都有这个疑问。
这个问题很直接。陆川看着李敏的眼睛,从这个安静的姑娘脸上读出了一点东西——她不是质疑他,她是替所有人在问。这间办公室里的人已经经历了太多次,他们已经不相信空洞的许诺了,他们需要看到一个具体的方向。
我要做商业生态,陆川说,小贷公司是入口。万达广场的商户有资金需求、有运营需求、有数据需求,三个需求现在分别被三家公司服务,效率低、成本高。我把它们串在一起,商户在我这里既能贷款又能获得经营指导,还能共享数据资源——你去外面找谁都比不上这个组合。这就是我的目标。短期的财务回报是副产品,不是目的。
李敏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赵冬梅这时候插了进来,声音平平的但分量很足:陆总,财务方面我要跟您确认一下。公司账上目前的现金大概三亿出头,但其中有两点八个亿是商户贷款的备付金,不能随意动用。可运营现金只有四千万左右。您如果要做扩张和人员调整,资金压力比较大。
陆川心里有数。公司账上现金充裕是因为贷款余额摆在那儿,但那大部分是商户的钱,能动用的自有资金有限。但他有系统每天输血,不缺钱,关键是这些钱怎么合法合规地注入公司体系内。
资金的问题我来解决,他说,你这边先把现有资产的详细报表给我一份,每一笔贷款的期限、利率、担保物、逾期情况,我要最细的数据。另外,赵姐,你有没有推荐的审计机构?公司需要做一次独立审计。
赵冬梅第一次露出了点意外的表情,大概是没想到新老板第一件事就是提审计。她转笔的手停了停,说:有,我认识一家信永中和,做过好几个金融类公司的专项审计。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对接。
好,你负责练系。
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把当下最急的几件事都过了一遍。商户挽留方案、重点城市布点、财务审计安排、员工薪资调整细则。散会的时候方伟留下来,等其他人走了才关上会议室的门。
陆总,马胜利那边……方伟压低声音,他刚才什么都没说,但我觉得他不简单。万达代管期间,他是被总部直接派过来的,名义上是风控顾问,实际上从来不干活,就在工位上坐着喝茶看手机。每个月拿四万的顾问费,走的是万达总部的工资通道。
他今天来了就是做样子的?
对,平时他根本不在办公室。今天您要来,他才出现的。方伟顿了顿,我怀疑他是替某个高层盯着这个摊子的。小贷公司虽然卖了,但背后可能还有人想留条线,随时打探消息。
陆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让他待着。不用管他,但以后所有敏感信息别让他接触。他那个工位是不是在李敏旁边?
那就让李敏换位置,把他隔开。
方伟点头记下,又问:陆总,您下午还有什么安排?我让李敏把拱墅那边商户的名单拉出来了,您要不要看一眼?
马上看。
方伟推开会议室的门喊了一声李敏,很快李敏抱着笔记本电脑进来了,屏幕上是一张长长的表格。陆川凑近看,表格第一列是商户名称,第二列是小贷授信额度,第三列标注着拱墅万达广场的位置编号,底下还附了一行统计数字。
总共一百七十三户,李敏指着屏幕说,拱墅万达广场目前在营商户大约两百一十家,其中跟我们小贷公司有信贷关系的占到了八成以上。也就是说,拱墅广场的核心商户群体,跟我们的客户群体高度重合。如果拱墅被第三方买走,我们信贷客户的经营稳定性会受到很大影响。
陆川盯着那一百七十三个名字快速过了一遍——超市、影院、快时尚、餐饮、儿童教育,主力业态全覆盖。拱墅的商户几乎全都绑在小贷公司的体系里,这意味着谁拿到拱墅广场,就等于拿到了这一百七十三家商户的运营入口。反之,谁控制小贷公司,也就等于对拱墅广场的商户生态拥有影响权。
这个数字,陆川抬头看李敏,你能做成一份可视化简报吗?图跟表结合的那种,逻辑清楚一点。
可以,李敏点头,明天上午给您。
方伟,陆川转向方伟,帮我约一下吴大炮,就这几天,我要单独跟他谈一次拱墅的事。不让盛达的人知道。
方伟记下:陆总,您想出价多少?
陆川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创意园里有几个年轻人在抽烟,说着笑着,烟圈在空气里散开。他把手插进裤兜,脑子里快速盘算着——系统每天两亿,从今天开始算到拱墅正式挂牌大概还有二十到二十五天。加上他手里现有的两亿多,到时候能动的资金大约四十五亿左右。但拱墅的底价在十二到十五亿之间,他不可能把全部资金压在一个项目上,还要留出运营储备金。
心理价位十五亿以内都能谈,陆川说,超过十五亿就要看情况了。
他心里其实还有一个想法没说出来——如果太盟和盛达真的在竞价,他可以把价格推到十八亿甚至二十亿。因为拱墅不仅仅是一个广场,它是一百七十三家商户的物理载体,是他商业生态计划里最重要的一块拼图。算上商户价值的协同效应,拱墅的实际价值远高于账面。
但现在不能说太早,底牌要留到最后一刻。
方伟和李敏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陆川一个人。他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个人账户里两亿出头,对公账户三亿多但大部分是商户备付金不能动。系统的储备池从昨天交割完就清零了,今天到账的两亿是眼前最灵活的资金。
正盘算着,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陆川接起来。
请问是陆川先生吗?对面是一个中年男声,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股沉稳的腔调,我是万达集团总部的,姓孙。我听说您最近拍下了杭州小贷公司的股权,而且对拱墅广场也有兴趣。集团这边想跟您约个时间,聊聊后续合作的可能性。
陆川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万达总部的人直接打过来了?而且特意提了拱墅广场,这说明他收购小贷之后的一系列动作已经进入了总部的视野,不再是吴大炮那个级别的事了。
孙总怎么称呼方便?
孙建明,万达集团战略投资部总监。
孙总,您想聊什么方向?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陆先生,您是从万达出去的,应该知道我们的风格——总部直接打电话,就是想谈大的。拱墅只是其中一个项目,我们手上还有更多的资产在逐步出清,如果陆先生有持续的收购能力和意愿,我们可以谈一个结构化的合作框架。比如——您不用一个一个地拍,我们可以打包谈。
陆川心跳加速了一拍。打包谈?这意味着万达愿意把多个资产放在一个交易结构里跟他谈,而不是等他一次次去法拍市场上跟别人抢。这就等于给了他一个绕过公开竞价的通道,代价可能是价格上要给万达一些让步。
孙总,您说的结构化合作框架,能具体一点吗?
具体的事当面聊。孙建明说,我下周二到杭州,到时候我们见面谈。陆先生可以先想想,除了拱墅,您还想要什么。
电话挂了。陆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已经西斜的阳光打进半间会议室,地板上铺着一片暖黄色的光。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除了拱墅还想要什么?万达在出售的资产里,他想要的太多了。小贷只是一个起点。万达广场、万达酒店、万达文旅的碎片、万达影院的股权……系统给他的任务清单上,每一项都标注着估值低于市场价35%~70%不等。
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姿态。他得让孙建明相信他既有钱、又有长期合作的意愿,而且不贪心、不会把万达当成待宰的肥羊。
他拿起手机给周鹏打了个电话。
老周,帮我查一个人——万达总部战略投资部总监孙建明,什么背景,跟他合作过的买家口碑怎么样。
周鹏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回话:孙建明……我知道这个人。万达老将了,跟了王健林十几年,专门负责大额资产处置的买方对接。业内口碑不错,属于那种谈事情比较敞亮的人,不玩阴的。但他是王健林的铁杆嫡系,他约你谈,基本上就等于王健林知道你了。
陆川挂了电话,仰头靠在椅背上。
王健林知道他了。
他又看了看窗户上的倒影,里面那个穿着新衬衫的男人——下午路过商场买的,浅蓝色亚麻的,领口挺括,袖口卷了两折,比上午那件发白的灰衬衫精神多了。
他忽然想起林珊那句话:这衬衫配不上你。
现在配得上了。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办公室,出门前又停了一下,转回工位区域看了一眼。大部分人还没下班,键盘声噼里啪啦,陈硕对着屏幕上的风控模型皱着眉,赵乾在打电话跟客户寒暄,李敏在埋头做那张可视化简报。方伟在自己工位上站着看文件,肩背微微弓着。
这间办公室虽然在别人眼里不值钱,但陆川看了一圈之后心里慢慢踏实下来。四十多个人,四十几亿的贷款余额,一百七十三个拱墅商户的信贷关系。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就是他从无到有搭建起来的第一块地基。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亮了一下。
【资产网络初步成型。提示:宿主在当前城市(杭州)已拥有商业金融、商户数据、资产运营三项基础资源。建议下一步方向:1. 扩大资产持有规模 2. 强化商户服务深度 3. 建立自有运营团队。当前综合战力评分:d级(资产总量偏低,团队规模受限)。下一阶段目标:升级至c级,需满足条件——持有资产总值≥50亿元 或 持有万达广场≥3座。】
d级。陆川看着那个评级忍不住笑了一声。
d就d吧,他自言自语,反正刚开局。
走出创意园大门的时候暮色正浓,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他往地铁站走了一段,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珊发来的微信。
今天没来得及说——你给小贷公司定的运营方向,我听了觉得很对。但有个事我想提醒你,盛达总部那边有人盯上了你的资金来路,可能会查你。你最好提前准备。
陆川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林珊在提醒他?她代表盛达在跟他竞争拱墅,但她在提醒他有人要查他的资金背景?
他打字回过去:谢谢。你也小心,别因为提醒我被你们公司怀疑。
林珊回了一个简短的。
然后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你新衬衫挺好看的。
陆川站在暮色里,被蚊子咬了脚踝,痒得不行。他低头挠了两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
下周二孙建明要来。
他得在那之前,把手里所有的底牌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