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堂的夜是绿的。
绿灯笼挂满了整面镇墙,光不亮,但密。远看像一圈鬼火,把镇子外头的荒草坡都照成了暗绿色。林川三人贴着干河沟底摸到镇口附近,没敢露头。风从镇子里往外吹,带着一股子热灰味,像有人在墙后头烧灵晶。
“钱三指在哪儿出没?”林川压低声音问。
“以前在镇口南边那棵枯柳下头。”周半尺说,“可这两年他怕事,常躲在墙根底下摆。得看今晚他出不出来。太阳下山不出来的话,就悬了。”
方觉指着镇口:“那儿有个人。缩在墙根底下,跟个破麻袋似的。”
林川看过去。镇口外头那面灰墙下,果然蜷着一个人。面前铺着块发黑的灰布,上头摆着几块碎灵晶。人瘦得厉害,下巴像被削过,一只手只有三根指头,另两只缩在袖子里。
“就是他。”周半尺说。
“怎么引他过来?”方觉问。
“用灵晶。”林川从怀里摸出半块成色极差的灵晶,放在地上,往自己脚边推了推。那动作像是不小心掉的。果然,钱三指脑袋动了动,像狗听见了骨头声。
“小溯,他身上有什么?”林川在心里问。
【小溯:没有灵晶武器。但体内灵晶浓度很高,是个老药底子。跑不快,胆也小。适合抓来问话。】
林川把另外半块灵晶也取出来,往地上一按,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躲进一处土坑。周半尺和方觉也跟着缩下去。三人像三只伏在洞里的猎户,只留眼睛在外头。
钱三指看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了。他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后像条影子一样贴着墙根往外挪。挪到灵晶跟前,蹲下去捡。手刚碰到第一块,林川已经从土坑里蹿出去,一把扣住他后颈。
钱三指整个人像被拎起来的猫,喉咙里“嗬”了一声,还没出口,方觉已经把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周半尺在后面一拽,把人拖进干河沟。
“别叫。”林川蹲下来,把短棍抵在他下巴边,声音低得发沉,“问你几句话。答得好,放你走。答得差,我把你送回北边。”
钱三指眼睛瞪得极大,三根手指在空中乱抓,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方觉把布扯出来。钱三指喘了几口气,嗓子像破风箱:“你、你们是谁?我是南堂的人,你们敢动我——”
“你以前是内堂账房。”林川打断他,“后来手指怎么断的,你比谁都清楚。你现在还算南堂的人吗?”
钱三指不说话了。他那只三指手在泥地上抠了两下,像被人戳中了旧伤。
“我……就是个摆摊的。”他小声说。
“我问你三件事。”林川说,“第一,南堂内堂现在谁说了算。第二,南堂收来的孩子都送到哪儿。第三,最近有没有从北边来的人进镇。”
钱三指嘴皮子哆嗦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早就不在内堂了,这些事你问外头的人,他们也不清楚……”
林川把短棍往他肩膀上一压。棍尾贴着皮肤,高频振动开了一成,钱三指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
“我说!我说!”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往镇子方向瞟了瞟,像在确认没人看见。
“内堂现在的堂主姓余,叫余见山。就是以前管北边那条线的。后来北边出了事,他亲自下来的。听说他前些天在鬼哭岭那边跟人交过手,回来之后就把南堂封了半条街,所有孩子都不让往外送。”
“不往外送,往哪儿送?”林川问。
“地底下。”钱三指声音发颤,“南堂镇子下面挖了新的地坑。孩子全关在下面。我上个月远远见过一次,那些孩子被绑成一串一串,跟牲口一样往里面赶……”
方觉在旁听得牙咬得咯吱响。林川按住他,继续问:“第三个问题。”
“有……有。”钱三指说,“余见山回来那天,带回来一个灰袍人。脸上全是灰,眼睛跟两个窟窿似的。镇子上都传,说那是从北边天裂里出来的。余见山管他叫‘尊者’。”
林川眼神一沉。北边那个灰袍人,果然和南堂有联系。
“那灰袍人现在在哪儿?”
“就在南堂内堂后面那口老井里。不对,不该说他在井里……他白天会从井里出来,在院子里走。我昨天还看见他站在那棵枯柳底下,一动不动,像根灰桩子。”
周半尺低声道:“他在镇外,也在镇里。这南堂,已经成了天裂的哨站。”
林川把短棍收起来,拍了拍钱三指的肩:“你今晚就当没见过我们。回去接着摆摊。但有一点,你今天回去之后,别说北边有生人。”
钱三指使劲点头,连滚带爬往镇子方向跑。跑出几十步,忽然被林川叫住。
“等下。”
钱三指僵住,慢慢回头。
林川盯着他:“你的手指,是被谁砍的?”
钱三指愣了一瞬,然后极小声道:“余见山。我算错了一笔账,把三个孩子的名字写丢了。他就砍了我两根指头。那两个孩子,后来被送进了北边的山沟里,再没回来。”
说完他转身跑了,没再回头。
林川站在干河沟里,风从镇墙上刮下来,把绿灯笼的光吹得一阵一阵地晃。像有无数只眼睛在墙上乱转。
方觉蹲在地上,拳头砸了一下黄泥:“又是孩子。这铁匠协会怎么就跟孩子过不去?”
“因为孩子好用。”周半尺说,“身子软,好种线。长大了,就是现成的灵奴。不够大的,就往渊那套东西里塞。这是他们几十年的营生。”
林川抬头看镇子。绿灯笼的墙,像一条盘在荒原上的毒蛇。南堂比落马镇更大更臭。灰袍人在这里,余见山在这里,那些孩子也被关在这里的地下。
“小溯。”林川在心里说。
【小溯:在。】
“这地方,我可能真的得掀了。”
小溯没拦他,只轻轻说:
【小溯:那就别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