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追上方觉的时候,方觉已经走到旧营门口了。
他走得极快,刀还提在手里,水从刀尖往下滴。林川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拽住他胳膊。方觉没回头,肩膀绷得极紧。林川说:“我有话跟你说。不是吵架。”
方觉甩开他的手:“我现在不想听。”
“那你什么时候想听?”林川走到他面前,挡住路,“方觉,我要去天裂。去之前,有些事你必须知道。你爹的事。”
方觉猛地抬头。他眼睛红着,不是哭,是气。“我爹?我爹早死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想让我别跟你去?想让我留在这看孩子?”
“不是。”林川说,“是想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你是旧营的后。你爹叫方沉。他当年在昆仑号上,是我的兵。”
方觉不说话了。他张了张嘴,像被什么堵住。林川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铁牌,递过去。方觉没接。他看着那半块铁牌,像在躲一个烧红的铁片。
“这是他的。”林川说,“也是你的。韩汝说,你爹掉下来以后,抱着你活了三天。临死前,把牌子塞在你身上。你是旧营的人。不是北荒捡来的野孩子。”
方觉慢慢伸出手,把铁牌接过去。牌面被磨得发白,只有半块。他握在手里,指节发白。风从旧营方向吹来,带着灰和草味。林川站在他面前,没催他。
“我爹……怎么死的?”方觉问,嗓子像裂了。
“掉下来之后。没撑住。”林川说,“但他没死在舰上。他把你抱到了南岭。”
方觉低下头。林川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方觉说:“所以我在北荒那些年,不是命大。是韩汝和归零者安排好的。我师父也是。我大师兄也是。你们全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就你不知道。”林川说,“因为归零者不想你跟着我。他怕你像我,又怕你像你爹。最后活不下来。”
方觉把短刀往地上一插。刀入土极深。他抬头,看着林川:“那你现在告诉我,是因为你不怕了,还是因为你要走了?”
“因为你要跟着我。”林川说,“我不能让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跟着我往天裂里钻。方觉,你爹当年接过我的牌子。现在牌子在你手里。你要跟,我不拦。但你不能稀里糊涂跟。你要知道,你这条命,是你爹从天上抱下来的。不是随便扔进灰里的。”
方觉没再说话。他转过头,朝旧营看了一眼。营门口,韩汝拄着黑铁拐站着。老祁也在。他们没过来,只是远远看着。方觉把刀从地里拔出来,擦了两下,插回腰后。
“我知道了。”方觉说。声音很低,但稳。
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说:“林川,我爹见过你最后一面。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林川说:“他把牌子扔给我。让我告诉你,别跟来。”
方觉笑了。笑得极短,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口气:“那我现在跟你去。他管不着了。”
林川没说话。他站在方觉身后,忽然觉得这少年像从旧日里走出来的一小片。比他更早沾上这摊子事。却到现在才被告诉。他不知道方觉心里是不是也有一扇门,从来没关过。门后站着一个他没见过面的爹,还有一个更早的林川。
两人回到旧营。天已经暗下来。韩汝没问。只让人端了水。方觉接过水,仰头灌完。他一句话不说。林川也没说。两人像从同一个坑里爬出来的人,终于知道对方身上也全是旧伤。
小溯在脑中说:
【小溯:方觉心率很稳。他知道以后,没乱。林川,他和方沉一样。越难受,越不吭声。】
林川“嗯”了一声。
他坐在木屋门口,抬头看天裂。蓝光又暗了一点。像在等什么。阿宁从井边过来,说:“灰白山和旧祭坛,今天同时有响动。很小。但我觉得,它们在醒。”
林川点头。三个坐标。井、塔、祭坛。塔有归零者压着。祭坛没有。灰白山也没有。天裂一旦全开,最先破的一定是旧祭坛。
“明天,我要回北边。”林川说。
“我跟你。”方觉说。
“我也跟你。”阿宁说。
老祁从墙边站起来,把断旗杆插进土里,像立了一根旧界桩。他没说话。但林川知道,老祁也会去。这人已经送过一次林川了。这次他还要送。
韩汝从大屋里出来,慢慢走到林川面前。他说:“总堂在更南边。我不留你。旧营的人,也不会怪你。可你要记住。方沉的坟,在后山。你回来的时候,去给他烧把草。他等了你很多年。”
林川站起来。他朝韩汝点了一下头。方觉已经朝后山方向看了一眼。他爹的坟。他还不知道在哪。但他总会知道。
“明天天不亮走。”林川说。
他往木屋走。小溯醒了,蓝心在短棍里极轻极轻地跳。她说:
【小溯:林川,今晚别睡太死。门在听。它知道我们要走。】
林川没说话。他把短棍放在床头,和衣躺下。窗外,天裂像一条半阖的眼。灰白山和旧祭坛,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像有什么东西,在三处同时翻了个身。
天快亮了。林川没睡。他听见方觉在隔壁磨刀。一刀,一刀。像在给谁数着时辰。阿宁也没睡。她在井边擦自己的短刀。老祁在营门口,用断旗杆在地上写字。写的什么,看不见。但每一笔都很慢。
韩汝站在石阶上。黑铁拐上,旧灯还没灭。他看着北边。天裂的蓝光落在他脸上,像给一尊老神像镀了光。
林川知道,这一走,也许就赶不回旧营了。可他必须走。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这扇门,是他和小溯掉下来时撞开的。方沉死在半路。归零者死在蓝柱里。那么多人,都因为这扇门没了。
现在,轮到林川把门从天上锁死。他翻身坐起来。把短棍插回腰后。把半块铁牌重新挂在胸前。方觉已经站在门外。
“走吗?”方觉问。
“走。”林川说。
天还没亮透。蓝光还很冷。旧营的人都在门口。没人说话。连最小的孩子也没哭。他们只是站着,看着。像看一群人到天上去,给所有人找一条能活的缝。
林川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这一回,回头只会看见更多人想跟着。
方觉、阿宁、老祁,都跟上了。
小溯在短棍里,极轻地说:
【小溯:走吧。我认得路。】
五个人。四道影。一个声音。朝北山塔去了。不是去关塔。是去走最后一条路。从塔顶,到天裂。从下界,到上界。去把门锁上。
天,终于亮起来了。
蓝光,却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