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村北的铁门就响了。
林川没睡,方觉也没睡。两人趴在屋角,透过半塌的墙根往北边看。月光已经淡了,天边露着一线灰白,长明村北头的空地上,有人正把一具具修好的铁人往车上装。
车是木架铁轮,轮子包了铁皮,车厢极宽,像拉粮食的板车。四个铁人被并排摆在上面,用粗铁链固定,胸口嵌槽里的绿光有一搭没一搭地闪,像死水里的鱼翻了一下眼。
“真修好了。”方觉小声说,“昨天打废的四个,还能自己躺着上车。”
“修的是壳,芯子本来就没死透。”林川盯着那辆车,“铁人的控制芯在你腰袋里,没了芯还能自己闪光,说明还有备用供能。”
【小溯:他们车底加装了灵晶板,正在给铁壳预热。等到了地方,这些铁壳会重新站起来。你现在看见的是运输状态,等于是休眠模式。】
“四个人修三个,还有一个没装车。”林川数了数空地上堆着的黑影子,“可能还要去鬼哭岭运料。”
他刚说完,村北一间矮房的门开了,走出两个人。一个穿灰短打,身量精瘦,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绿灯笼,光不亮,但绿得渗人。另一个穿黑,壮得像铁塔,背上背着一捆粗铁链,每一步都踩得地上闷响。
“赶车的和押车的。”林川说。
方觉已经把布袋收拾好了,小声问:“现在跟?”
“等他们出村再跟。天亮前最黑的那段路,最好藏。”林川把短棍别紧,从墙根退回来,又扫了一眼西墙那个柜子。柜门上的绿光比昨晚又亮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过来。
“这柜子越来越亮了。”方觉说。
“不管它。我们走。”
两人从屋后翻出院墙,绕到村外一处矮坡上。铁车已经出了村,走的是北边一条土路,车轴嘎吱嘎吱响,在凌晨的风里传出去很远。
林川带着方觉远远缀在后面,借着路边半人高的野草和碎石头藏身。天还没大亮,北边的灰白和夜色混成一片,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布。铁车走得不快,但很稳,赶车人的灯笼在雾里一浮一浮,像只绿眼睛在前面领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铁车停了一下。赶车人把绿灯笼举高,照了照路边一块黑石头。石头上刻着个符号,跟林川在赵九山铜牌上看到的差不多,一条蛇缠着一颗珠子。
“路标。”方觉低声说,“铁匠协会的。”
【小溯:这附近有灵晶暗桩,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埋得很浅,靠灵晶粉末互相感应。这条路是被标记过的运输线。他们不会走错。】
“能不能绕开暗桩?”
【小溯:能。但不能跟太近,暗桩不仅能感应重量,还能感应温度。你和方觉的体温太高,跟太近会被发现。保持八十步以上。】
林川拉着方觉往后退,和铁车拉开距离。天慢慢亮起来,雾在散,周围的景物从灰白里一层层浮出来。远处山势开始隆起,路往北偏东拐去,不是去落马镇的方向。
“这路通哪儿?”林川问。
【小溯:偏离落马镇了,往东北方向,进的是荒山,地图上没有标记。】
“所以我们跟对了,这车不是去正常集市。”
“那要去哪儿?”方觉问。
“跟着看。”
铁车又走了小半天,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重新密了起来,像进了另一座山。赶车人把绿灯笼挂在车头,那点绿光在暗林子里像鬼火一样飘。林川和方觉跟在后面,鞋底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快到晌午的时候,铁车拐进了一条山沟。山沟极窄,像被谁用刀从山腹里劈出来的,两边石壁笔直,长满苔藓。车进去之后,车轴声忽然变闷,像被什么东西吸了音。
【小溯:前面有夹层。那山沟被改过,石壁后面有灵晶屏蔽层,能遮住里面的能量反应。这地方跟主装置一样,是外部探测不到的死区。】
“敢跟进去吗?”林川问方觉。
“你进我进。”方觉答得干脆。
“你从左边绕上去,看山沟顶上有没有口子。车到沟底会停,我进去。你找到一个能看全沟的位置就行。不用下来,别暴露。”
方觉点头,把布袋往肩上一甩,猫着腰从山坡绕了过去。
林川贴着石壁侧身摸进山沟。雾气从沟底翻上来,带着一股很重的绿腥味,像矿洞里放久了的灵晶泡了水。铁车在前面停住了,两个人跳下车,开始解铁链。
林川往前摸了几步,躲在一块凸出的石头后面,看见山沟最深处豁然变宽,像个被掏空了的石窝。石窝里并排摆着十几个黑色铁笼,笼子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铁人。
是人。
十几个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蜷在笼角,被冻得嘴唇发紫。一个穿灰袍的女人站在笼前,手里端着个铁盘,盘里码着一排极小的绿色晶片。她正把晶片一片片往一个孩子的手腕上贴,动作很轻,像在给牲口做标记。
【小溯:那是灵晶蚀刻。把灵晶碎片用外压贴进骨缝里,会让小孩的经脉变成灵晶纤维的活体温床。这不是在养铁,是在养“灵奴”。】
林川攥着短棍的手指慢慢收紧,关节白得像石头。
“我以为他们只打铁。”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溯:他们先打铁,再用铁养人。】
铁车上的四个铁人已经被卸下来,竖在石窝口,像四面不会说话的墙。赶车人把绿灯笼往地上一插,朝灰袍女人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一边,开始往一个铁炉里添灵晶块。
山沟里暗得只看得见那点绿光。林川藏在石头后,把短棍从腰上抽出来,尾端的共鸣印在雾气里亮了一下,极轻,极冷。
“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少。”他说。
【小溯:你要现在动手?里面除了赶车的和黑铁塔,还扫到至少六个暗桩,都埋在笼子底下。那铁盘里的晶片也是带压感引信的,硬抢会爆。】
“那就找个办法,让他们自己开门。”
林川蹲在雾里,眼睛盯着那个被贴晶片的孩子。那孩子没哭,只是肩膀轻轻抖着。
像一棵被人按住喉咙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