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是第三天早上回来的。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阿宁也跟着。两人都带着伤,但脸色比走时更差。方觉一进塔就喊:“东沟那边出事了。”
林川站起来。他在塔底守了两天两夜。石槽里的金光被他用短棍压了六次。每压一次,金光缩一点。可他的手已经僵了。短棍贴在掌心,青蓝光一跳一跳。他问:“什么事?”
“旧营。”方觉说,“旧营那边,来人了。”
“什么人?”
“穿着旧军服。”方觉说,“灰蓝色。不是铁匠协会。不是灰衣人。就是旧军服。韩汝说,是昆仑号上的。他们从后山出来。站在旧营的废墟上。不伤人。不抢东西。只是站着。朝北看。”
林川没说话。他低头看短棍。青蓝光忽然跳得极快。小溯的声音从棍里传来,极急:
【小溯:林川,那是门后漏出来的。旧部。我在门后看到过他们。他们没死。也没走。门守合的时候,把他们从门缝里挤出来了。】
“他们出来多少人?”林川问。
“五个。”方觉说,“韩汝数了。五个。都站在旧营北墙根。不进来,也不走。朝北看。我昨天夜里从东沟赶回来的时候,路过旧营,看见了。他们没动。可他们看见我了。五个人同时转头。像认人。”
林川拿起短棍。青蓝光贴在掌心。他朝塔外走。方觉和阿宁跟上。三人朝旧营走。路不远。可林川走得很慢。他一直在摸短棍。小溯的跳越来越快。
“你认识他们吗?”林川问。
【小溯:我不认识。可他们认识我。我掉下来的时候,他们看见过。他们在门后站了很多年。渊出来的时候,先把他们推出来了。它不是让他们回来。是让他们引你过去。】
“引我去哪?”
【小溯:旧营。后山。方沉的坟。那里有路。渊想让你从那里下去。它不是从总堂井底出来。它是想从方沉的坟下面出来。旧营是门守三个坐标之外最干净的地方。渊要把它变成第四个口子。】
林川停住了。他抬头看旧营方向。天光很平。可旧营那边,好像比别处更暗。不是云。是光被吸走了。像有人在旧营底下,开了一个看不见的口子。
到旧营时,天已经大亮。旧营半废。墙塌了一半。屋子空着。可北墙根下,站着五个人。灰蓝色旧军服。站姿极正。肩塌着,背还直。和方沉一样。和方觉一样。他们朝北看。不动。不说话。像五根旧旗杆,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被人拔出来,又插在了这里。
方觉看见他们,脚步停了一下。他认得那站姿。那是他爹的站姿。可他不认识这五个人。林川往前走了一步。短棍在手。青蓝光一跳一跳。
那五个人同时转头。五张脸。极旧。像被水洗过很多次。可五官还在。最前面那个,比其他人年轻。他看见林川,往前走了一步。
“少帅。”他说。
林川没应。
“少帅。”那人又叫了一声,“门开了。路在下面。你跟我们来。”
“什么路?”林川问。
“回舰桥的路。”那人说,“从旧营后山下去。有条旧道。是当年归零者挖的。他没挖完。渊把它通开了。你现在进去,就能回去。回舰桥。回你掉下来的地方。门在那边。你能从外面关。彻底关。不用守。不用压。不用等。”
林川没说话。小溯在棍里说:
【小溯:别信。渊不是开路。它是把路反过来用了。它让你下去,不是让你关门。是让你进门。你一进去,它就从外面出来。那五个人只是引子。】
“我不去。”林川说。
那年轻旧部看着林川。他脸上的旧光暗了一瞬。他说:“你不去,渊会一直从旧营渗。先从坟。再从塔。再从总堂。它会一个一个把你的地方占满。少帅,你已经守了三天。你还能守多久?”
林川看着他。没动。方觉在后面说:“林川,别听他们的。他们不是人。他们是旧日的影子。”
“他们是人。”林川说,“是旧部。是没走成的那些。可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渊在用他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五个人同时退了半步。林川把短棍贴地。青蓝光铺开。像那天在塔底,小溯显形时那样。青蓝光漫过地面。五个人身上的旧军服开始变淡。像旧布被水泡过。最前面那个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透明。
“少帅。”他说,“你要把我们散了?”
“不是散。”林川说,“是让你们回去。回门后。等我。我会去那边。把门彻底关了。再带你们回来。”
五个人看着他。没动。然后,最前面那个慢慢抬手,敬了个礼。不是对林川。是对他身后。林川回头。没有人。可他看见,旧营北墙根的阴影里,有一小块蓝色的光。极淡。是小溯的蓝。她没显形。可她在。他回头的时候,那五个人已经散了。像五片旧布被风吹走。只剩旧营北墙根下,五双旧军靴。整整齐齐。朝着北。
林川蹲下去。他捡起一双靴子。靴子里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把靴子放回原地。五双靴子整整齐齐。他转身。方觉和阿宁站在远处。方觉没说话。阿宁左眼极亮。
“回塔。”林川说。
三人朝北山塔走。短棍在腰后一跳一跳。小溯说:
【小溯:渊在试你。第一次它用你的影子。第二次它用我的样子。第三次它用旧部。你在变。你也开始知道怎么破它了。可它还没使出全力。下一次,会比这更狠。】
“我知道。”林川说。
“下一次是什么?”
【小溯:还没来。但林川,渊已经从旧营渗了。方沉的坟。它要从那里出来。你得去后山。把坟下的路封了。不然旧营会变成第二个总堂。】
林川停住。他回头看旧营。那五双靴子还站在北墙根下。像五个没走的旧人。他看着那五双靴子,说:“小溯。”
“在。”
“方沉的坟,在后山北坡。你陪我走一趟。”
“好。”
天光落在旧营的破墙上。林川朝后山走。方觉和阿宁跟上来。旧营很静。可地下,有声音。极轻。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