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方觉就醒了。
他没叫林川。一个人从塔门口站起来,把刀别回腰后,朝南边走。林川听见脚步声,睁眼。他没喊他。从石槽边站起来,短棍在手里,青蓝光一跳。他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十来步。方觉知道他在后面,没回头。
后山北坡的草还是干的。方沉的坟还是那几块黑石,跟昨天一样。可今天不一样的是,坟边多了一行脚印。极浅,极小。是孩子的。光脚。从旧营方向来,绕到坟前,停在离黑石三步远的地方,又朝东去了。
方觉蹲下。他伸手量了一下脚印。脚很小,比阿宁的还小。他量完,没说话。林川走到他旁边,蹲下看。脚印边沿有极淡极淡的白,不是土,是天道那条线的残根。孩子踩过的地方,味被留下来了。脚印上还沾着一点旧营的干草屑,是林川昨天没烧尽的。
“韩汝那边的孩子。”方觉说,声音不高。
“有一个走出来了。”林川说。
方觉站起来,顺着脚印朝东看。脚印一直往东,极浅,可它在。像有人光着脚在灰地上慢慢走,走得很稳。方觉说:“多大的孩子。”
“七八岁。”林川说。
方觉把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尖指地。他回头看了坟一眼。他爹的坟。昨天碑芯压了一半味,今天早上坟边的土是干的,没有白。碑芯还在起作用。可孩子是从坟边经过的。他没有在坟上停。他绕过去了。
“他没碰坟。”方觉说,“他绕了。”
“他知道坟里有东西。”林川说。
方觉收刀,插回腰后。他站起来,朝东边看。脚印一直延伸。他说:“追。”
两人朝东边追。脚印极浅,天光又淡。阿宁从塔里跟上来,左眼盯着地面。她跑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看得准。她说:“脚印上有白。很淡。是天道在顺着孩子找根。孩子在前面走,白在后面跟。孩子走到哪,根就长到哪。孩子一停,根就扎下来。”
“他走了多远?”林川问。
“看不出来。”阿宁说,“可脚印没断。”
三人追了小半炷香。脚印在一片矮坡前断了。矮坡后面是一片碎石地。碎石地中间,蹲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穿着一件旧灰衫。光着脚。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他在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圈里没有白。可圈外全是白。极淡,极细,像雪粉,贴着碎石往他身边爬。
“别碰圈。”阿宁说。
林川停住。他蹲下来,朝那个男孩喊了一声:“喂。”
男孩抬头。脸很脏。眼睛很亮。他不说话。他看着林川,又看方觉,又看阿宁。他不认得他们。他攥着石头,没动。圈外的白爬到他脚边,停了。像怕他。
“你叫什么?”林川问。
男孩不答。
方觉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他朝男孩伸过去。男孩看饼,又看方觉。他没接。他低头,在圈里又画了一道。他画得很慢。画完,他抬头,看着方觉,说:“你别过来。你身上有味。”
“什么味?”
“旧味。”男孩说,“旧营的味。我闻得到。我不回去。我在这里等。”
“等什么?”
男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他说:“等它来。它说,我画够了圈,它就来接我。”
林川看着那个圈。圈画在碎石地上,极圆。男孩画得很准。像有人教过他。可韩汝不会教孩子画圈。林川低头看短棍。青蓝光贴在棍身上,没有跳。他知道小溯在听。可小溯没说话。
“它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林川问。
男孩不答。他低头继续画。圈外的白开始往里爬。极慢。阿宁左眼一亮,说:“它要进圈了。”
“它不敢。”男孩说。他伸手,在地上又画了一道。白缩了回去。男孩说:“我画得比它快。”
方觉看着那个男孩。他回头看了林川一眼。他没说话,可他的眼睛在问:这是不是天道在换路。从旧味换成人。从一个孩子开始。
林川站起来。他朝男孩走了一步。男孩没退。他抬头看林川。他说:“你别过来。你身上也有味。”
“什么味?”
“旧味。”男孩说,“你是旧营的。”
“我不是。”林川说,“我后来去的。”
男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画圈。他画得很快。圈外的白越聚越多,但不敢进。男孩说:“它说,画满一百圈,就来接我。我画到八十七了。”
“谁跟你说的它。”
男孩又低头画了一道。他说:“我不知道。它在我脑子里说话。它说它见过我。它说它见过我们所有人。它说旧营的人都得回去。它说,只有回去,才不疼。”
方觉的手握紧了刀柄。他没拔。他看着男孩,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方觉。他说:“我叫小石头。韩汝给我起的名。”
方觉看着他。他的嘴动了一下。他没说出话。小石头。韩汝给孩子起的名。旧营的孩子。跟着韩汝走的人。他一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穿过旧营,穿过后山,绕开坟,走到这里,蹲下来画圈。他以为画满了就能回去。可他要回的地方不是旧营。是天道给他的那条线。
“小石头。”方觉说,“你跟我走。我带你回韩汝那。”
“我不回。”男孩说,“回去就疼。它说的。”
“它是骗你的。”方觉说。
“它没骗。”男孩说,“我在旧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疼。疼的时候,它就跟我说话。它说,只要我肯回去,它就不让我疼了。”
林川站在后面。他低头看短棍。小溯终于说话了。极轻:
【小溯:它不是骗他。它在用他疼过的地方。旧营的孩子身上有旧味,也有旧伤。疼的时候,味最重。天道顺着味找。孩子以为它是在安慰他。它是在收他。】
“能断吗。”林川在心里问。
【小溯:能。他画的那个圈是护他的。他自己不知道。他在用旧营的土味画圈。白不敢进,是怕旧味。可圈画满了,旧味就散了。味一散,白就进来。他画得越勤,旧味耗得越快。他快画完了。】
“那把他带走。”
【小溯:带走没用。味在他身上。他走到哪,白就跟到哪。你得把他身上的旧味断了。跟断旧营一样。烧。可他不能烧。他是活的。你得换一样东西压。】
林川蹲下来。他掏出怀里那小角碑芯。碑芯表面还有霜。他把它放在男孩面前。碑芯贴着碎石地。圈外的白停了一瞬。极短。像被什么拽了一下。男孩低头看碑芯。他伸手想去碰。被林川拦住。
“别碰。”林川说。
“这是什么?”
“压味的。”林川说,“我把它放在这。你继续画圈。画到一百。可你画的圈,得画在它旁边。”
男孩看他。看了很久。他低头。他把石头挪了挪,画到碑芯旁边。第一道。碑芯上的霜淡了一点。白退了一寸。男孩画第二道。碑芯再淡。白再退。他画第三道,第四道。林川蹲在旁边。他看着碑芯一点点吸走男孩身上的旧味。极慢。可它在吸。
方觉蹲在一边。他攥着刀,没松。阿宁站在后面,左眼盯着圈外。圈外的白在退。退到碎石地边缘。它没有散。它停在坡下。等。像一条蛇把身子盘起来。不走了。可它在等。等男孩再走。等旧味再飘出来。
男孩画到九十九道。他停住。他看着碑芯。碑芯已经不凉了。它温着。吸不动了。男孩抬头看林川。他说:“我画完了。它没来。”
“它不会来了。”林川说。
男孩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圈。圈还是圆的。碑芯在旁边。男孩说:“那我回韩汝那。”
“回。”方觉说。
他站起来,伸手。男孩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林川。他把手里的石头塞给方觉。方觉接过来。石头是凉的。男孩站起来。光着脚。方觉蹲下来,把他抱起来。男孩没挣。他靠在方觉肩上。眼睛半闭着。像很久没睡。
“你叫什么。”男孩问。
“方觉。”
“方觉。”男孩念了一遍。他说,“你的名字好念。比韩汝好念。”
方觉抱着他。他说:“你以后就叫我方觉。别叫别的。”
“好。”男孩说。
方觉抱着男孩朝东边走。林川把碑芯捡起来。碑芯温着,一点霜都没了。他把它收进怀里。它吸不动了。可男孩身上的旧味也差不多断了。阿宁跟在后面。她左眼看着坡下。白还在。它没散。它盘在坡下,像一条等着的蛇。她说:“它没走。”
“我知道。”林川说。
“它在等下一个。”
“我知道。”
三人朝东边废镇走。方觉抱着男孩。林川走在前面。短棍在他腰后,青蓝光一跳一跳。他低头看短棍。小溯说:
【小溯:天道从旧味换成了活人。这个孩子断了。下一个会来。它会挑最疼的。谁身上有旧伤,它就找谁。林川,孩子里不止他一个疼。】
林川没说话。他朝东边走。天光很平。坡下的白在身后盘着,没追。可它在。它在等。等下一个走出来的孩子。等下一道缝。他怀里那块碑芯温着。他把它贴到胸口。冰过。暖过。现在只剩温。像一个人用尽了力气之后,还余着一点热气。
废镇很远。走一天才能到。可林川没停。方觉也没停。男孩在方觉怀里睡着了。阿宁走在最后。她左眼一直没灭。她知道白在坡下。它不会追。它会等。等下一个。等他们中间谁先撑不住。
“方觉。”林川说。
“嗯。”
“你刚才给他石头的时候,手在抖。”
方觉没回头。他抱着男孩,走得很稳。他说:“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爹也有过一块石头。”方觉说,“他在舰桥上接到你牌子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他掉下来的时候,石头碎了。他抱着我,在旧营门口等。他等了一天一夜,没等到人。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我在他坟前见过。”
林川没说话。他走了一段,说:“你爹的坟,我今天陪你去。”
“你昨天已经陪过了。”
“昨天是昨天。”林川说,“今天是今天。你抱了这个孩子。你得跟你爹说一声。”
方觉沉默了几步。他说:“行。”
三人朝东走。天光很平。路很远。男孩在方觉怀里睡着了。他攥着方觉的衣领,不松手。像攥着一块石头。方觉没甩开。他抱着他。一步一步朝前走。林川走在最前。短棍在他腰后。青蓝光一跳一跳。小溯在。她没说话。可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