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方觉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手先摸向怀里。石头不在。他坐起来,草席上只剩一个浅印。他摸了一遍,没有。他站起来。屋里很暗,孩子们挤在草席上睡着。韩汝拄着拐靠墙坐着,闭着眼。老祁在院门口。周半尺在屋角。方觉没叫他们。他出了屋。
院里很静。月光很淡,照得矮墙灰白。方觉站在屋门口,朝院里看了一圈。井边没人。石槽边没人。院门口有一道极矮的影子。是小石头。他站在院门内侧,背对着方觉。手里攥着那块拼好的石头。他面朝坡下。坡下那五个旧部已经站起来了。
方觉冲过去。他没喊。他跑到小石头身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小石头没挣。他偏头看方觉,眼睛很亮。他说:“它叫我。”
“把石头给我。”方觉说。
“它叫我。”小石头说,“它说让我替你去。”
“谁说的。”
“石头。”小石头说,“我晚上睡不着,手碰到它,它就说话了。它说你走不动。它说我走得动。”
方觉把石头从他手里抽出来。石头落在地上。落地的瞬间,金光炸开。不是亮。是一层极薄极淡的旧金色,贴着地面铺出去。坡下五个旧部同时停住。白线碰到金光,缩了一寸。缩得极快。像有人从地上抽走了一截旧线。
方觉弯腰把石头捡起来。他低头看小石头的手。小石头的手掌摊着。掌心多了一道白。极浅。从虎口往指根走。和他之前那道印一样。可这次印在小石头手心里。
方觉看着那道白。他的下颌绷紧了。他没有说话。他把小石头抱起来。小石头靠在他肩上。方觉拍了拍他的背。小石头说:“疼。”
“哪里疼。”
“手。”
方觉把小石头抱回屋里,放在草席上。阿宁已经醒了。她偏着头,右眼先动,左眼后跟。她看了一眼小石头的手。她左眼亮了一下。她说:“印。跟之前你手上那道一样。不过更浅。他没进石头。他只碰了一下。”
“疼。”小石头又说。
周半尺蹲下来看。他咳嗽了一声,用手肘挡了挡嘴。他拿出一小块干布,给小石头裹手。他说:“印不深。明天能退。这孩子心里有个缝。石头从他的缝里钻了一下。”
“什么缝。”方觉问。
“怕。”周半尺说,“他怕被留下。旧营的孩子,都怕。他不是不听话。他听见石头里有人叫他,他以为有人在等他。”
方觉蹲下来。他看着小石头。小石头把裹着布的手缩回怀里。他闭着眼,像要睡。可他的嘴在动。极轻。方觉凑近听。小石头在说:“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
方觉没说话。他站起来。他走到院门口。林川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手里握着短棍。青蓝光一跳一跳。坡下那五个旧部还站着。白线盘在他们脚底。比之前粗了一圈。可它没往驿站方向来。它在等。
“小石头碰了石头。”林川说。
“嗯。”
“石头认他。”
“嗯。”
“印不深。可它记住了他。下次会更深。”
方觉没说话。他看着坡下。他看了一会儿,说:“小石头不能留在我身边。”
林川看着他。
“石头在我身上。它就招人。”方觉说,“小石头碰了它。下次可能就是别的孩子。我不能让石头再碰他们。”
“你想把石头给谁。”林川问。
方觉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石头。他看了很久。他说:“给你。”
林川没接。
“你手上有短棍。你拿着石头,石头和棍子能压在一起。你带着,比带着一块散石头稳。你也能用碑芯压印。我手上那道已经退了。石头在我手里,它只认我。可它也会招人。你要是拿着,它认的是短棍。短棍里有小溯。它压得住。”
林川看着他手里的石头。他低头看短棍。青蓝光一跳。小溯说:
【小溯:他说得对。石头认他。可它招人。林川,你把石头和小溯碎片放在一起,它能被棍子压住。方觉拿着,太危险。小石头碰一次,别的孩子就会碰第二次。】
林川接过石头。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石头落在他手中,凉了一寸,然后温了。他把它贴在短棍尾端。石头碰到棍尾,青蓝光跳了一下。然后它稳了。像两件旧物碰在一起,认了亲。
方觉看着他把石头压上短棍。他松了一口气。他转身朝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他回头,看着林川。他说:“林川。石头给你了。可我爹还在里面。你得看着它。别让它招人。”
“我知道。”林川说。
方觉点头。他进屋了。他蹲到小石头旁边。小石头已经睡着了。他的手裹着布。方觉坐在他旁边,靠着墙。他没睡。他闭着眼。可他一直在那里。
林川站在院门口。他低头看短棍。石头嵌在棍尾。青蓝光稳着。他试着把短棍贴在地面。金光贴着地面铺了一层。坡下的白线退了。退到五个旧部脚下。比之前细。可它没断。旧部站着。面朝驿站。他们不动了。像五根旧桩。
阿宁走到他旁边。她偏着头,左眼朝坡下看。她说:“渊知道石头换人了。”
“知道。”
“它不会等了。它会试。”
“试什么。”
“试你。”阿宁说,“你拿着石头。它知道你拿着。它会用别的方式。不用石头。不用旧部。它用你身边的人。”
林川没说话。他把短棍插回腰后。石头嵌在棍尾。他走回院里。他看了一眼屋门。方觉坐在小石头旁边。韩汝靠着墙。周半尺在石槽边分水。老祁扛旗站在院角。院里很静。只有孩子在睡觉的呼吸声。
“小溯。”林川在心里叫。
“在。”
“石头在我这。你压得住吗。”
【小溯:压得住。它比我还旧。可我撑得住。你别怕。】
“我不怕。”林川说,“我怕方觉把小石头留下来。”
【小溯:他不会。他刚才说石头给你,就是不想让小石头再碰。他比你更清楚。】
林川走到院门口。他背对着院里。他看着坡下那五个旧部。他们站着。白线盘着。他低头看短棍。石头贴在棍尾。青蓝光一跳一跳。
“今晚我不睡了。”他说。
“我陪你。”小溯说。
天还没亮。院里的火堆熄了。坡下的旧部站着不动。小石头的梦里没有石头。方觉坐在他旁边。林川站在门口。短棍在他手里。石头在棍尾。旧部在坡下。白线在等。渊在更远的地方。可今晚,石头不在小石头手里。它在林川手里。旧部动不了。白线断不了。方觉在小石头旁边。所有人都在。今晚,没有缝。
林川站着。短棍在他手里。青蓝光一跳一跳。他知道,渊会换法子。他知道,旧部不会永远坐着。他知道,明天一定还会来。可今夜,他守住了。
小石头在梦里翻了个身。他的手从布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方觉把他的手轻轻按回去。他握着他的手。没松。方觉没睡。他握着。林川站在门口。短棍贴在后腰。石头在棍尾。夜很长。可它总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