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从灯芯里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站在旧灯座边。灯芯里的蓝光稳着。两点。一点是小溯。一点是那个刚进去的旧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蓝印退了。退到掌心。只剩一点极淡极淡的蓝。他攥了攥拳。印还在。他转身朝东门走。出了总堂。天光很平。南边的天压得低。他朝北走。一个人。短棍在腰后。石头在胸前。石头上的裂缝停着。合了一线。没再裂。
走了一天一夜。路上没停。渴了喝路边沟里积的雨水。饿了啃周半尺塞给他的一块干饼。饼硬。嚼得牙酸。他咽下去。继续走。走到废镇外围时，天快黑了。镇口有人。方觉坐在门洞下。他脚底那圈灰退了。退到脚背。薄薄一层。他看见林川。他站起来。他走了两步。他先看林川的手。看见掌心那道蓝印。又看林川胸前的石头。他慢慢说：“你进去了。”
“进了。”
“灯里几个人。”
“三个。小溯。旧部。我。”
“那你回来干什么。”
林川走到他面前。他把石头从胸前取下来。他把石头递给方觉。他低头看方觉的脚。灰在脚背。他抬头看着方觉。他说：“灯芯里有第四个人。”
方觉拿着石头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林川。
“你爹。”林川说。
方觉没动。他的手攥着石头。石头温着。裂缝在中间。他把石头贴在胸口。他没说话。
“他在灯芯里扣了二十四年。”林川说，“从他掉下来那天。他把锁扣在自己身上。你们拼石头的时候，他就在里面。你们以为锁是灯。锁是他。我进去，看见他了。他跟你说一样的话。”
“什么话。”
“他说，你手里那块石头，是真的。不是路。不是锁。是钥匙。让你拿着钥匙，来灯里。你进去，换他出来。他回石头。你守灯。灯更稳。锁更紧。渊出不来。”
方觉低头看手里的石头。他看了很久。他把石头翻过来。背面两个字。回家。等。他用拇指摸了摸。他抬头看林川。他说：“我爹在灯里等了二十四年。”
“嗯。”
“他在里面扣锁。我在这外面走路。他看着我走。”
“嗯。”
方觉把石头攥紧。他转身朝院里走。林川跟上。院里人都在。韩汝拄着黑铁拐站在屋门口。老祁扛着旗站在墙角。周半尺在井边。阿宁站在墙头。四个旧部坐在矮屋门口。小石头和画圈男孩蹲在墙根下。石头和石笔攥在手里。方觉走进院。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站到院中央。他低头看脚背。灰在。他没压。他抬头看韩汝。他说：“我去灯里。”
韩汝拄着拐站着。他没说话。他慢慢点头。他转身朝屋里走。他去把孩子拢起来。方觉朝矮屋走。他站在四个旧部面前。四个旧部坐着。面朝东。面朝方觉。最前面那个慢慢站起来。他比之前几个年轻。他看着方觉。他说：“你进去。我们跟你去。”
“你们不能进灯。”方觉说。
“我们不进灯。”那个旧部说，“我们送你去。你进灯，我们守门。你出来，我们带你回。”
方觉点头。他转身朝小石头走。小石头蹲在墙根。他攥着白石头。方觉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他说：“我去一趟总堂。你在这等。别走。”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你把石头带上。”小石头把白石头递过来。
方觉接过白石头。他把白石头和拼好的石头贴在一起。白石头贴上去，拼好的石头亮了一下。极短。方觉低头看。他把两块石头一起挂在脖子上。他站起来。他朝院门口走。林川站在院门口。他低头看短棍。青蓝光一跳。小溯说：
【小溯：方觉进去，方沉出来。锁会换人。可方沉回石头以后，石头会变。他不再只是你爹。他会变成钥匙的一部分。你带着他，就是带着锁。】
林川把短棍插回腰后。他朝方觉看了一眼。方觉已经走到院门口。四个旧部跟在他后面。阿宁从墙头跳下来。她偏着头，左眼亮着。她说：“我送你们到总堂。然后我回来守镇。”
“你留着。”林川说，“我送。”
阿宁看着他。她慢慢点头。她站回墙头。方觉走到林川面前。他把手伸出来。林川把短棍从腰后抽出来。他把它递给方觉。方觉接过去。棍身暗着。他把它攥在手里。他朝林川看了一眼。他说：“你守镇。我进灯。”
“你出来，我去接你。”
方觉点头。他转身。他朝南走。四个旧部跟在他身后。他走了两步。他停住。他回头。他看着林川。他说：“你当年没把我爹带回来。”
“没有。”
“这次你把我带回来。”
“带。”
方觉转身。他朝南走。四个旧部跟着他。天黑了。可路很清楚。他走得很稳。林川站在镇口。他看着方觉的背影。五个灰蓝色的人影。前面一个年轻的。后面四个旧的。朝南走。朝总堂走。朝灯走。林川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蓝印还在。他攥了攥拳。他转身进镇。他朝院里走。韩汝拄着拐站在屋门口。他低着头看孩子们。阿宁站在墙头。周半尺在井边。老祁扛着旗站在墙角。小石头蹲在墙根。画圈男孩蹲在他旁边。林川走到院中央。他站在灯下的位置。那盏灯在总堂。可他在废镇。他守着镇。等方觉回来。
那天夜里，废镇很静。小石头攥着白石头。他低着头。他问画圈男孩：“方觉会回来吗。”
画圈男孩攥着石笔。他说：“不知道。可我画圈的时候，他说他会来。他来了。”
小石头点头。他把白石头攥紧。他朝南看。总堂方向很黑。可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蓝光。它在闪。不快。不慢。像一盏灯，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