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崇岳会意。
他伏在地上又叩了一个头,然后爬起来,整了整衣冠,退出祠堂,快步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禹帝负手而立,靛蓝长衫被晨风吹起一角,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陛下,”姜崇岳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七尊……允了。”
禹帝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好。”
他拍了拍姜崇岳的肩,语气亲切得像是在夸一个得力的臣子。
“你很好。”
姜崇岳的脊背弯得更低了。
禹帝收回手,转身朝祠堂走去。
两个随从抬步要跟,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他独自一人跨过祠堂门槛,反手将门关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可落在姜崇岳耳朵里,重得像一座山。
祠堂里很暗。
窗纸只漏进几缕细碎的晨光,照在供桌上那三炷将尽的晨香上。
烟气袅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微响。
禹帝站在门内,没有立刻上前。
他静静地看着供桌正中那尊石像。灰白,无面,手持玉简,简上刻“七”。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只露出冷漠,森然,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寒意。
他伸手探入袖中,掏出一件东西。
一尊石像。
几乎一模一样。
他是昨夜让人赶制的,寻了京都最好的石匠,连夜雕琢,天不亮就送到了宫里。
他拿着两尊石像比了比,嘴角微微一扯。
真神。
禹帝看着供桌上那尊石像,眼底的寒意像淬了毒的刀。
他做了几十年皇帝,从父皇手里接过江山时,禹国不过是个偏安一隅的中等之国。
是他,一步步开疆拓土,整军经武,把禹国推到了今日大国的位置。
他见过太多了。
祥瑞、谶纬、天象、神迹——
凡有一样落在民间,落在那些目不识丁的庶民手里,最后都会变成什么?
变成造反的由头,变成割据的旗号,变成动摇皇权的祸根。
他绝不允许。
禹帝伸手,将袖中那尊假石像搁在供桌边缘,然后探手去拿真石像。
手指触到石面的一瞬,他顿了一下。
凉的。
和普通石头没有分别。
他心中那丝警惕松了松,握住石像底座,轻轻一抬。
石像纹丝不动。
禹帝皱了皱眉,加大力气。
石像依旧不动。
他两只手捧住石像,使劲往上拔,额角青筋暴起。
供桌在震颤,香炉晃了一下,灰烬簌簌落下。
可那尊石像像是生了根,牢牢钉在供桌正中央。
禹帝松了手,退后一步,胸口起伏。
他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供桌上的石像没有任何变化,灰白的表面,没有五官的面庞。
可禹帝分明感觉到,那无脸的面庞正对着他。
无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冰水浇下来,从头顶漫到脚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后他的脚变成了灰色。
灰色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腹。
禹帝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成石头,青筋凸起,灰白僵硬。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动,动不了。
灰色漫过胸膛,漫过脖颈,漫过下巴。
他睁着眼睛,瞳孔里映着祠堂昏暗的光,映着那尊石像没有五官的面庞,映着玉简上那个幽幽发亮的“七”字。
然后灰色漫过了他的眼睛。
祠堂里安静极了。
禹帝立在供桌前,保持着伸手去拿石像的姿势,面上犹带着惊怒交加的余韵。
一尊人形石像,和一尊神像,对面而立。
门外,两个随从等了许久。
为首的是御前侍卫统领陈骁,跟了禹帝十五年,从未离过三步之外。
他看了看天色,大概一个时辰过去了。
祠堂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凑到门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陛下?”
没有回应。
陈骁又喊了一声。
“陛下?可安好?”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陈骁的手按上了刀柄。
他回头看了一眼另一个随从,那人也是面色发白。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陈骁咬了咬牙,抬手推门。
门闩从里面扣着,推不开。
他不再犹豫,抬脚猛地一踹。
门板“砰”地撞开,晨光从门外倾泻而入。
陈骁第一眼看见的是供桌前的禹帝。
陛下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地站着,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陈骁松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该——”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禹帝身上。
灰白的表面,僵硬的轮廓,高举的手臂,纹丝不动的姿态。
陈骁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那不是陛下。
那是一座石像。
一座和陛下长得一模一样的石像。
“陛——”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石像裂了。
从头顶到脚底,无数道裂纹同时崩开,灰白的碎块簌簌剥落,碎成粉末,塌落在地。
眨眼之间,一个活生生的皇帝变成了一堆灰。
靛蓝长衫、黑布靴、方巾,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一摊灰白的粉末,铺在祠堂青砖地面上,厚厚一层。
陈骁的脑袋空白了一瞬。
他身后那个随从已经瘫坐在地,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陈骁猛地转头去看供桌上那尊石像——
七尊,灰白,无面,玉简上的“七”字幽幽亮着。
他的目光落在石像上,忽然觉得那没有五官的面庞正对着他。
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来,他的膝盖猛地弯折,整个人被按在地上。
他想喊,想拔刀,手指刚碰到刀柄——
灰色从指尖爬上来,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手臂,缠住他的胸膛,缠住他的脖颈。
陈骁张着嘴,瞳孔放大,僵死在拔刀的姿势上。
然后裂纹崩开,灰烬塌落。
又一摊灰白的粉末,铺在地面上。
那个瘫坐在地的随从已经疯了。
他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可是还是慢了半拍,在下一瞬也化作了石像。
姜崇岳还站在老槐树下。
他听见了门板撞开的巨响,听见了陈骁喊出的半句话,听见了随从的嚎叫。
他转头往祠堂看去。
门敞开着,光涌进去。
他看见供桌前空空荡荡,地上两摊灰白的粉末,被穿堂风一吹,扬起一片。
他看见了那尊立在供桌上的石像。
灰白,无面,玉简上的“七”字正幽幽亮着。
然后他眼睁睁的看见了地上那两个侍从变成了石像,又在他眼底捻落成灰,以及有堆灰里露出的一片靛蓝布角。
禹帝的衣角。
只有衣角。
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