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接过托盘,想了一会,突然道:“奴婢记得那几名小太监,就是他们当初去冷宫替舒妃娘娘收的尸。”
“嗯,我也记得。”
“可主子……”紫檀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以您如今的身份地位,收拾几个奴才还需要用计?直接下令五马分尸都行。”
“天道不准我杀人,下令杀人,也是杀人。”阮若慈语气淡淡地,“况且,我不想落人口实,能明白吗?”
紫檀先是一怔,旋即垂下头:“……奴婢明白。”
“去吧。”
“是。”
紫檀整了整衣裳,端着托盘从墙后转出去,脸上堆起一团和气,大步朝一群太监走去。
廊下的太监们见有人来,慌忙起身行礼,齐声叫了一句:“姑娘好。”
期间,还有人小声嘀咕:“怪了,御膳房的人怎会来此?”
“六子是谁?”紫檀笑意盈盈。
“奴才在。”六子从人群里迈出一步,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托盘,口水都要流了下来。
“主子说你告密有功,特派我来赏赐。”
紫檀把托盘递到他手里,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人都听得真切:
“找你可不容易,在宫里绕了好大一圈呢。”
“主子还说,今后不必再去了,做好你的本分便是,记住了吗?”
六子端着托盘,金锭子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他脸上先是浮出一阵狂喜,随即又被茫然跟惶恐盖过:
“奴才……奴才谢主子恩典……可是,敢问姑娘,您口中的主子是哪一位?”
“你心里有数。”紫檀转身便走。
“奴才当真不知!”六子又急又慌,往前追上一步,“还有告密一事,奴才也一无所知啊……”
“很好。”紫檀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做得不错,难怪主子夸你机灵。”
说罢不再停留,快步离去。
“姑娘……姑娘……”
六子愣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满脸错愕,端着托盘的手都在颤抖。
金子滚烫贵重,可她的话,却含着蚀骨的毒。
谁是主子?
告的什么密?
他竟全然摸不着头脑。
见紫檀走远,小顺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揪着他的衣领质问:“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说!是不是把咱们的事全抖出去了?”
“我没有!”六子急得直跺脚,额头上青筋暴起,“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人家能平白无故送你金子?”
又有一名太监围上来,眼神又恨又怕,像是在盯一个瘟神:“不是人的东西!你告了密,拿了好处,我们这帮人却要跟着你遭殃!”
“真没有……”
六子百口莫辩,怀里的金锭子突然烫得像块烙铁,扔了也不是,抱着也不是,只能深深埋下了头。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廊下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说他攀高枝、忘恩负义,背信弃义。
有人揪着他衣领逼问,背后的主子是谁?
给过多少好处?
共卖了多少条消息?
逼得六子几乎要磕头认错。
更有甚者,已经在心里合计,如何跟他撇清关系,不趟这趟浑水。
他们心里想着,脚步已开始悄悄往后挪,眼神里的疏远比言语更冰冷刺骨。
阮若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立在廊柱阴影里,秋日的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柄无声无息的刀,静静剖开这群人的面目。
她轻轻嗅了嗅鼻子,空气里浮着细碎的气息,很多味道都是第一次闻到。
愤恨的味道,像霉掉的纸灰,闻起来稍感刺鼻。
猜疑的味道,有股子烂菜味,像搁置几天的残羹剩饭。
恐惧则是冷冽的铁腥气,混着一丝濒死的酸苦。
不错,是她想要的效果。
“走吧。”她低声说,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离去。
紫檀快步跟上,回头望了一眼乱糟糟的人群,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娘娘,接下来怎么做?”
“等。”
“等什么?”
“等人性的猜忌自己生根,等人性的阴暗自己翻涌,等人性最鲜活,最不堪,最真实的那一面,自己跳出来。”
阮若慈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凉的期待,像是等一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看吧,他命不久矣。”
紫檀像是不信,一脸疑惑:“主子,不至于吧?奴婢瞧着,他们顶多为几锭金子打破头,还能闹出人命不成?”
阮若慈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走在宫道上,裙摆拂过阶前的枯叶,发出细碎且干燥的声响。
素净的衣袂在风里轻轻飘动,整个人清清淡淡的,看不出半分算计过的痕迹。
“主子,有人在暗处盯着咱们,不止一个……”紫檀突然凑上来,在她耳边低语。
“我知道。”阮若慈扬眉一笑,“只可惜,他们来晚了。”
“现在怎么办?”
“回养心殿。”
“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不去。”阮若慈轻轻摇头,“她未必想见我,回宫等消息吧。”
“是。”
紫檀嘴上应着,心里却犯起嘀咕。
主子的心思,她是越来越猜不透了。
想到此处,她不禁又回头望了一眼。
廊下的人群已散去大半,有几个小太监僵在原地,看向六子的眼神充满怜悯,却也不敢上前相劝。
他们互相看了看,嘴里发出一声叹息,默默走了。
最后,只剩下六子一个人抱着金锭子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临近傍晚。
阮若慈倚靠在软榻上看书,看的是《南华经》,翻到“齐物论”那一章,手指轻轻点在页面上,许久没有翻动。
殿内燃着安息香,烟气袅袅,熏得人昏昏欲睡。
紫檀快步走进殿内,步履明显急了几分,罕见的对她行了个礼。
阮若慈觉得好笑,随即放下书,斜睨着她:“何时这么有规矩了。”
“主子……”
紫檀向前两步,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御花园西南角那口废井里,淹死了个小太监。”
“哦?”阮若慈语气淡淡,眼都没抬,“咱们宫里的?”
“当然不是。”紫檀摇了摇头,“是洒扫处的。”
“那你这么紧张是为何?”
紫檀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几分:“是六子,就是白天在廊下收到您赏赐的那名小太监……”
她顿了顿,继续道:“半个时辰前被人捞上来的,脸都泡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