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也急忙跟着跪下,磕头求情:“皇后娘娘息怒,莹妃初入宫闱,不懂规矩,言语莽撞,求娘娘开恩!”
皇后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道:“往你那送赏赐的,都是些位分不高的妃嫔吧?”
阮若慈垂首,做出一副茫然思索的模样:“回娘娘的话,似是几位嫔、婕妤……臣妾一时记不清了,求娘娘恕罪。”
皇后淡淡一笑,语气缓和了几分:
“这不怪你。”
“皇上后宫妃嫔众多,连本宫都未必能尽数记清,怎会怪你?”
“想来,高位嫔妃未送去赏赐,是等你迁居翠微宫再行赏赐,本宫亦是这般打算。”
“你尚未行册封礼,不必心急。”
阮若慈低声应道:“臣妾明白,刚才一时慌乱,怕自己性子直,无意间得罪了贵妃娘娘……”
皇后轻轻抿唇,转头看向身侧的云岫,像是只跟她对话一般,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贵妃此番倒是反常。”
“往日里,便是寄居别宫、未得正式居所的新人,她也是头一个送去赏赐,怎的到了莹妃这里,竟这般冷淡……”
话至此处,她才像是猛然想起阮若慈还跪在地上,故作恍然道:“快起来,你看本宫,只顾着说话,倒把你忘了。”
说罢,她又嗔怪云岫:“你也是,怎的不提醒本宫?”
云岫连忙躬身请罪,笑着道:
“是奴婢的不是。”
“刚才听莹妃娘娘所言,又想着贵妃娘娘向来出手阔绰、行事爽利,此番却迟迟未有动静……
“一时入神,竟忘了提醒娘娘,请娘娘责罚。”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
阮若慈依言起身坐回原位,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丝帕,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心底的波澜。
“莹妃不必惶恐。”皇后语气温和下来,“贵妃性子直爽,既身居贵妃之位,就该有贵妃的气度,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谢娘娘为臣妾宽心。”阮若慈垂首道,“臣妾本打算稍后便去贵妃宫中请安,可现如今……”
“不想去,便不必去了。”皇后打断她,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眼缘这东西,本就是第一眼的定数,眼缘不对,往后再如何刻意讨好,也是徒劳。”
“臣妾明白了,谢娘娘指点。”阮若慈俯身一礼。
皇后望着她低伏的背影,似有所思,半晌,才淡淡开口:“好了,今日也乏了,你且回去歇着吧。”
“是,臣妾告退。”
阮若慈退出殿门,直到转过回廊,远离了凤藻宫的视线,才重新将脊背挺起。
紫檀连忙上前扶住她,后背起了一层冷汗,黏腻腻的,好不难受。
她压低声音,语气仍带着后怕:“娘娘,您刚才在殿中的答话,奴婢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阮若慈轻轻摇了摇头,抬眼望向远处宫阙飞檐,目光沉静而幽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礼数行得再周全,也抵不过人心深不可测。”
“这皇后可比容妃难对付多了……”紫檀暗自咂舌,声音压得极低。
“一个是中宫皇后,一个是寻常嫔妃,有什么可比性?”
阮若慈睨了她一眼,淡淡道:“名分已定,尊卑已定,纵有一时恩宠,也抵不过中宫威仪,终究成不了气候。”
“娘娘,这可怎么办?”紫檀满脸担忧,“往后的路,可就难走了……”
“难走也要走。”阮若慈微微扬起嘴角,“今日不主动走,明日便会被人推着走。”
紫檀不敢再问,只轻声道:“娘娘,接下来去何处?”
“回宫。”
阮若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皇后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并未说话。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茶盖跟盏沿轻轻碰触的细响。
云岫上前换茶,觑着她的面色,轻声问道:“娘娘瞧着,这位莹妃如何?”
皇后搁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云岫想了想,谨慎道:“规矩周全,言辞恭谨,瞧着是个懂分寸的。”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她今日提及贵妃娘娘未送赏赐一事,有些刻意……”
“哦?为何这样讲?”皇后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丝毫情绪。
“她像是在探娘娘的口风。”云岫边斟酌边道,“不过,她初入宫闱,许是当真心中不安,并无他意。”
皇后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能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哪有真正单纯的?
她若真是个只知害怕的木头,反倒不值得本宫多看一眼。”
云岫会意,点了点头:“娘娘说得极是,今日这一番敲打,她接得住,也回得巧,倒不像是全无根基的新人。”
“根基?”皇后端起茶盏,盯着水面上浮沉的茶叶,语气意味深长,“她能住进养心殿偏殿,这便是最大的根基,皇上肯给这个恩宠,旁人便动不得她。”
她顿了顿,又将茶盏放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过,皇上给的恩宠,也是把双刃剑。”
“住得离养心殿近,旁人看着是风光。”
“可这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盯着风口浪尖的眼睛。”
云岫低声道:“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没其他意思。”皇后淡淡道,“只觉得贵妃这回的反应,倒是耐人寻味,从前哪个新人入宫,她不赶在头一个送赏赐做人情?偏生到了莹妃这里,反倒一声不吭了。”
“娘娘是说,贵妃对莹妃……”云岫欲言又止,“像是真介怀了?”
皇后瞥她一眼,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本宫什么都没说。”
“贵妃行事,自有她的道理。”
“也许是觉得,莹妃尚未行册封礼,不便操之过急。”
“也许是她那些铺子今年收益不佳,手头紧了,又或是……”
她拖长了尾音,目光投向远处,语气轻飘飘的:“她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莹妃这个人。”
云岫垂首不语,只将茶盏往皇后手边又推近了一点。
皇后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只在掌心慢慢转着,像是在把玩一件器物:
“不过,这些都没什么。”
“本宫只在意一件事,莹妃今日来凤藻宫请安,是先来的本宫这里?”
“那是自然。”云岫道,“中宫在此,她怎敢先去旁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