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娘娘……”紫檀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阮若慈打断她,语气平静,“她们该死,却不该由我来杀,天道轮回,各人有各人的因果。”
紫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压低声音道:“那太监房的事……娘娘心里可有数了?”
阮若慈没有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腕间的一串瓷珠。
九粒雨过天青色的瓷珠,薄如蛋壳,内壁隐隐浮着幽绿纹路。
此刻,其中一粒骤然泛起丝丝光亮,像是有灵气在其中悄然苏醒,转瞬即逝。
她的目光掠过窗外廊下,那里隐约传来太监房方向更漏的滴答声。
寻常得很,寻常到不会有人留意。
午后的日光透过纱帘洒落,庭院中竹影摇曳,光影斑驳地铺在地砖上,像一幅被风揉皱的水墨。
她盯着一片碎影看了许久,半晌,才淡淡开口:“一笔一笔,总归要算清楚的。”
紫檀识趣地没有再问。
“主子想来乏了。”紫檀道,“奴婢扶您去休息?”
“好。”
斜阳渐沉,暮色悄然漫上窗棂。
入夜,沐浴的时辰已近。
阮若慈斜倚在榻上,里衣松散,青丝半挽。
紫檀早早便张罗好了一切。
浴汤,香胰,巾帕,花露,一样不少,整整齐齐地搁在浴房门口。
她围着阮若慈忙前忙后,只等主子起身,好搀她进去侍候。
阮若慈搁下手里的《南华经》,缓缓下了榻。
紫檀连忙跟上,小碎步踩得轻快,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弯成了月牙儿。
可刚行至浴房门槛,阮若慈却抬起一只手臂,将她拦在门外。
“你不准进去。”声音不重,却不容置喙。
紫檀一愣,旋即委屈地跺了跺脚:“为何呀主子?奴婢做错了什么?您就是不肯让奴婢进浴房侍候?”
“你说呢?”阮若慈侧过头,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我可没忘,你是块公木头!”
“公……公木头?”紫檀一脸茫然,半晌没回过神来。
阮若慈慢条斯理地道:
“你是一块紫檀木,当年你为我做底座时的形态与纹理,分明是块公料。”
“既是公的,便不能近我浴房。”
紫檀顿时心虚地垂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可奴婢……如今是女儿身啊……”
“那也不成。”阮若慈不为所动,“男女授受不亲,规矩不能破,往后这浴房,你就不必来了。”
说罢,她转身踏入浴房,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
临掩上门,她又补了一句:“去唤青绾或是青黛进来,你去歇着吧。”
“……是。”紫檀闷闷地应了一声,气鼓鼓地转身走了,背影写满了不甘。
那厢,浴房的门轻轻合上,隔出了一室的清静跟温热。
———
与此同时,未央宫。
暮色沉沉。
贵妃一早便得了消息,圣驾将至。
她细细择了皇上素日最爱的绯红色罗裙,又命人调了远山黛,薄施胭脂,对镜描摹了许久。
铜镜中映出一张倾城的容颜。
眉如远山含翠,唇若樱桃点朱,端的是明艳动人。
她凝神自照,铜镜中那张明艳的面庞尚未来得及入心,前几日在凤藻宫的一幕,便猝然撞入脑海。
皇上跟阮若慈相对而立,他望向阮氏的眸子里,竟藏着几分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温柔跟暧昧。
那种温柔,她曾以为自己独享过,如今才知道,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指尖一颤,手中那支金步摇的细柄不自觉地陷进掌心,钝痛顺着纹路迅速蔓延。
“娘娘?”侍女忙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手上,“可是扎着了?”
贵妃垂眸看了看掌心。
并未破皮,只隐隐泛红,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她缓缓摇头,将步摇放回妆奁,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暮色:“不疼,只是这柄,磨得愈发钝了。”
侍女不敢再问,只默默退后半步。
贵妃取过帕子拭了拭手,动作极慢,像是要擦去的不是掌心的红痕,而是什么看不见,也抹不掉的东西。
窗外,暮色沉沉地压了下来,殿内光影一寸寸淡去,将她的侧脸割成明暗两半。
她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拿盏灯来吧。”
侍女应声而去。
晚风穿廊,吹不散她眉间的清愁。
然而,她终究是深宫里沉浮多年的人,不过须臾间便收敛了心神。
铜镜中,她的眉目重新变得从容。
凭她阮若慈再得宠,也不过是浮萍无根。
这宫中从不缺乏貌美女子,可屹立不倒的,从来都是背后家族的支撑。
父兄在朝,门生遍布,这才是皇上不敢轻易冷落的底气。
更何况,皇上到底是“念旧情”的。
华懿夫人病榻缠绵多年,容颜早已凋零,他却每月仍要宿在她宫中几晚。
这不止是权衡,更是一种姿态。
让后宫诸人看见,他从不做绝情之事。
可贵妃心里清楚,这念旧两个字,何尝不是另一种算计?
华懿夫人背后,是世代簪缨的世家,皇上留着她,便如同留着一枚随时可用的棋子。
而她呢?
兄长新获重用,正是该如履薄冰的时候。
她若因一个阮若慈就乱了方寸,反倒不配坐在这未央宫里。
想通过后。
贵妃重新拿起那支金步摇,缓缓插进发髻。
铜镜中的美人,像是渐渐安定了下来,眉梢眼角重新挂上得体的温婉。
既然华懿夫人能做到,她为何不能?
这时,突闻门外有脚步声,贵妃急忙起身迎了出去。
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暮色里,玄色的身影踏风而来,龙纹在暗光中若隐若现。
她胸口一热,想绽放出个明媚至极的笑容,可双眼却酸酸胀胀,一时间竟忘了如何去笑。
满脑子都是那日凤藻宫里,他望向阮若慈的眼神。
“为何这样看着朕?”
皇上站在她面前,伸手去抚摸她脸颊,指腹微凉,力道却恰到好处地轻柔:“几日不见,不认识朕了?”
贵妃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臣……”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皇上搀扶起来。
他今夜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噙着笑意,眼底却深不见底,像一潭被月色照亮的古井。
看似温柔,实则却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牵着她的手往殿内走去,掌心温热,握得不紧不松。
“在朕面前,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