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放下书,抬眸看向她,眼底全是笑意:“夸你什么?”
“夸奴婢白日帮您试探青黛呀!”
紫檀挺了挺胸脯,一脸得意:“趁这机会,让她多吐露心声,展露性情,要不是奴婢配合得好,青黛哪能这么痛快地把心里话倒出来?”
阮若慈看了她一会,突然笑了,笑容在烛光下格外柔和。
“这难道不是你应该做的?”
“主子……”紫檀拖长了声调,微微嘟起嘴,“奴婢忙前忙后,既要装傻充愣,还得忍着被您当众‘打脸’的委屈,您连句好听的都不肯赏吗?”
“委屈?”阮若慈挑眉,“本宫看你当时演得挺投入,哪有一丝委屈?不服倒是真的!”
紫檀被噎住了,脸颊绯红,像是被人揭穿了心事。
阮若慈没再往下说。
她收回目光,重新翻开《南华经》,指尖轻点一段文字,语气不疾不徐:
“《庄子·德充符》里有个故事。”
“说鲁国有个叫王骀的人,断了一只脚,跟他学习的人却比孔子还多。”
“常季问孔子,这人凭什么?”
“孔子回答:‘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
“意思是,看透一切外物都不值得依赖,所以不被外物而牵动。”
“顺应万物的变化,却始终守住自己的根本。”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紫檀:
“你今日做得不错,但若一心只想着主子的夸奖,那便是与物迁了。”
“夸奖是外物,得了便喜,失了便恼,你的心,不就被人牵着走了吗?”
紫檀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睛,小声嘟囔:“所以……主子这是夸我了,还是没夸我?”
阮若慈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来,微微起身,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夸了!可再要多问,这夸便没了,而是要骂!”
紫檀捂着额头,装作很疼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道:“主子……奴婢还有一事要问。”
“说吧。”
“您说青黛,把我更适合藏得干干净净,那在主子心里,到底是觉得青黛更适合做掌事宫女,还是故意用她来磨奴婢的性子?”
阮若慈撂下书,抬眸认真看着她。
烛光映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
半晌,她轻轻问道:“你觉得呢?”
紫檀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奴婢想不明白,在山里无需想这些,人间还是太复杂了。”
阮若慈又笑了,笑意很深,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
她伸手拿起榻上的干帕子,不紧不慢地擦起半湿的头发,动作悠然自得。
“若这都嫌复杂,趁早回深山里去,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若不想回去,就慢慢琢磨,总有拨开云雾的那一日。”
“庄子还说:大知闲闲,小知间间。”
“大智慧的人从容宽厚,小聪明的人斤斤计较。”
“你若是只想争个谁更好的答案,那就是小知了。”
紫檀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然一把抢过帕子,笨手笨脚地替她擦起头发。
“奴婢不问了。”她闷声说,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反正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奴婢只管做您身边的那把刀,您指哪儿,奴婢就砍哪儿!”
阮若慈被她这番话逗得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刀若是太钝了,可是要磨的。”
“奴婢可不是钝刀!快得很!”紫檀不服气地反驳,手上却擦得更卖力了。
见阮若慈没说话,她又好奇地问:“主子,《南华经》真有这么好吗?奴婢觉得您像换了个人似的。”
“虽好,却难读懂。”
“可奴婢觉得您读得很好,琢磨得很透彻,不像我,看两眼就头晕目眩,只想去睡觉。”
阮若慈轻轻叹息:“没那么容易懂,我们才做了几天人?这宫里个个都是人精,想活下来都难,更别提如何去斗了。”
“没关系。”紫檀停下手上的动作,语气认真,“刀山油锅,奴婢都先挡在您前头。”
阮若慈弯了弯嘴角,由衷笑了:“有你这句话,我便绝不让你落得如此下场。”
“奴婢信主子。”
闻言,阮若慈回头看她,似有几分感慨:“你来的时候,我还想打发你走,如今看来,留下你是对的。”
“此话怎讲?”紫檀弯下身子,将脸凑到她面前,一副喜滋滋的模样,像在等待夸奖。
阮若慈微微往后躲了躲:“你挡住我面前的空气了,呼吸都不顺畅。”
“……是奴婢不好,脸太大了。”紫檀直起身子,垂着眼眸,一副被嫌弃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爱。
“罢了,挡就挡吧。”阮若慈重新靠近她,“谁让你是这宫里唯一对我真心的人呢。”
紫檀瞬间喜笑颜开,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从做一块木头的时候起,我就把真心都给了主子,永远不会变……”
说到此处,她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唯一……主子觉得,皇上对您没有半分真心吗?依奴婢看,他挺宠您的……”
“他?”阮若慈不禁挑眉,丢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后宫那么多女人,他的真心哪够分?”
紫檀愣了愣,小声嘀咕:“那……主子您对皇上呢?有真心吗?”
阮若慈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无奈:“你今日怎么尽问这些要命的问题?”
“奴婢就是好奇罢了。”紫檀讪讪地笑了笑,继续替她擦拭头发,“主子若不想答,可以不答。”
“真心?”阮若慈稍稍偏头,似在认真思索,烛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在这宫里谈真心,太奢侈了,与其想这个,不如想想如何把路走得稳妥。”
她顿住,又说了一句:“毕竟,我又不是真来宫里当娘娘的……”
紫檀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是,奴婢明白,奴婢也不是真来宫里当奴婢的。”
阮若慈忍不住笑了出来,低声道:“嗯,那就扮演好各自的角色,莫忘了初心。”
紫檀抿着嘴笑了,这话说到了她心坎里。
她想了想,又问:“明天的硬仗,主子打算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