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身子一僵,慌忙跪下:“臣妾不敢!”
“不敢?”皇帝弯下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朕听你这番话,句句都在说是朕害了你,你不敢?分明敢得很!”
他力道不重,阮若慈却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皇上……”
“起来。”皇帝松开手,语气淡了几分,“朕让你住翠微宫,不是让你来惶恐的,这宫里想住进来的人多了,朕给谁不给谁,旁人有什么可说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随手丢在一旁的案几上:“至于你刚才那番话……朕不爱听。”
阮若慈跪着未动,目光落在那封折子上,很快收了回去。
“起来。”皇帝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喙。
阮若慈这才缓缓起身,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乖顺如常。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才伸手揽住她的肩,引着她往内殿走去。
“你就是你,跟旁人无干。”他道,“给你什么便接着,接得住便是你的。”
阮若慈脚步微顿,随即跟上。
“皇上的意思是……”
“你做你的莹妃,旁的事不必多想。”
皇帝推开内殿的门,里间早已布置妥当,博山炉中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满室幽清。
他松开手,在窗前的榻上坐下,目光落在阮若慈身上。
“过来。”
阮若慈缓步上前,在他身侧落座。
皇帝执起她的手,翻过来,端详了片刻掌心,突然问了一句:“今日在凤藻宫,可是出了什么事?”
阮若慈垂下眼眸,声音里带着叹息:“没……没有。”
皇帝并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拇指摩挲着她的虎口,不轻也不重,语气却十分威严:
“欺君之罪,可不轻。”
“臣妾不敢。”
阮若慈意外地没有跪地请罪。
她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院中的假山石上。
石旁一丛秋菊开得正好,金灿灿的,衬着朱红的宫墙,煞是好看。
可她的眼底,却没有半分赏景的兴致。
在皇帝探寻的目光中,她开口道:“臣妾不愿用这些琐事烦扰圣心。”
“也不想劳动皇上平息此事。”
“所以,不算欺君。”
“哦?”皇帝挑眉,眼底兴味渐浓,“那便是说,你自己能够平息?”
“事情已经过去了。”阮若慈轻声道,“贵妃娘娘为人宽宏,不会揪着此事不放。”
略顿了顿,她又说:“即便她不放,臣妾也放下了。”
“只因皇上刚刚说过,只要臣妾接得住,便是臣妾的。”
“臣妾若不去接,贵妃娘娘的怒气还能憋着不成?自然要找旁人撒去。”
皇帝被她这番话逗笑了:“没想到,朕的莹妃竟如此不循俗套,顿悟得也快。”
“皇上。”她话锋一转,“臣妾有一事相求,望皇上恩准。”
“说。”
“臣妾想在翠微宫中设一处佛堂。”
皇帝手指一顿,盯着她看,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佛堂?”
“是。”
阮若慈认真地点头,神色虔诚而平静:“臣妾入宫以来,仰承圣恩,又蒙皇后娘娘教诲,臣妾自知德薄福浅,心中不安。”
“日后,若能在宫中晨昏礼佛,为皇上、为皇后、为宫中诸人祈福,也算是臣妾的一点心意。”
皇帝看了她片刻,终究笑了。
“朕倒不知,你还有这份心思。”
“从前的臣妾确实不知,今日却知道了。”阮若慈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澄澈宛如秋水,“皇上若是不信,日后自见分晓。”
皇帝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重新握住她的手,淡淡说了一句:“容朕再想想。”
阮若慈不再提起,乖顺地倚在他肩上,微微阖上双目。
殿内的沉水香袅袅不绝,皇帝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真有些倦了,昏昏欲睡。
她便这样靠着,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的脸上。
一双眼睛周边有红痕,却并没有泪光。
她突然想起,从前在深山修行的日子,那时最不屑的,便是凡人的眼泪。
可如今看来,没有眼泪,竟也成了一件麻烦事。
须得寻个催泪的法子才好。
正思忖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王顺喜压得极低的声音:
“启禀皇上、莹妃娘娘,各宫娘娘的赏赐送到了。”
皇帝睁开双眼,眼中残存的睡意霎时消散。
他看向阮若慈,唇角轻轻上扬:“走,朕带你去瞧瞧她们赏了什么,还有朕赏你的。”
“是。”阮若慈轻声应道,随皇帝起身。
刚一跨出殿门,眼前便是一番热闹景象。
只见十数名小太监垂首恭立,每人手中皆端着一只红漆托盘,排了长长一列。
殿内的桌案上、几案上,但凡能搁置物件之处,皆已摆得满满当当。
金玉交辉,锦缎叠彩,琳琅满目,几乎令人目眩。
紫檀早已立在廊下,一张圆乎乎的脸上笑得合不拢嘴,更添了几分喜庆模样。
她时不时踮起脚朝托盘里张望,眼里满是好奇跟欢喜。
青黛身为掌事宫女,则显得稳重许多。
她手中掐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只等娘娘过目之后,便逐一登记各宫所赐物品,一丝不苟。
“过去瞧瞧。”皇帝负手而立,下巴微微一抬,示意她上前查看。
阮若慈依言缓步上前,带着几分好奇,端详盘中珍品。
她的目光每每在某件物品上多停留片刻,一旁的内物府总管高文迁便会适时凑上前来,满脸堆笑,细声细气地介绍:
“启禀莹妃娘娘,这是皇后宫中赏下的,白玉如意一对,寓意事事顺遂,平安喜乐。”
阮若慈颔首致意。
皇后到底是中宫之主,出手大方,这白玉如意质地温润,雕工精细,绝非凡品。
“这是贵妃娘娘赏赐的,赤金累丝凤钗一对,做工极为考究,乃是贵妃娘娘昔年心爱之物。”
阮若慈目光落在一对凤钗上,金丝盘绕,巧夺天工,确是难得之物。
然而,她只是略微点头,未置一词。
高文迁引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娘娘,您再瞧这个,是华懿夫人赏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