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似笑非笑,低头抿了口茶,眼底带着静观的审视。
像是在盼着她出言失仪,得罪太后,自毁前程,惹皇上厌弃。
淑妃依旧淡然静坐,默默看着这场帝后、太后跟新妃之间的博弈。
可从她看阮若慈的神情便能推断,压根没瞧得起她。
宸妃醉意朦胧,此刻倒也清醒了不少。
看向阮若慈之时,目光里有几分旁观的漠然,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阮若慈的笑话。
可她怎么可能如她们所愿?
阮若慈身形未乱,脊背挺直。
她缓缓抬眸,跟太后的目光坦然相对。
随后,又恭顺垂下,语气恭敬却不卑怯,应答得滴水不漏:
“回太后,确是如此。”
“臣妾出生于江南小镇,无门第可依,无宗族可恃。”
“从前,不懂宫规礼制,粗鄙寡闻,是真真切切的蒲柳之姿、草芥出身。”
她坦然认下所有短处,不遮掩,不辩解,不逞强。
越是坦荡,越没有把柄。
太后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慌乱狡辩的浅薄女子。
可眼前这位莹妃,倒是让她有几分意外。
太后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皇帝。
他虽未笑,却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要知道,他先前可是一口一口抿的。
太后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中透着威严读完探寻:“走上前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是。”阮若慈应道。
她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不卑不亢地从人前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出奇地稳妥。
今日盛装出席,原本清清冷冷的气质,在水红色锦裙的衬托下,竟生出几分盛气凌人。
不光是妩媚悦目,还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度。
虽不是正红,锋芒却丝毫不逊于皇后跟贵妃。
更惹眼的是,她瓷白脖颈上的几抹红痕。
若换作旁人,怎敢当着太后的面伸长脖颈?
恐怕压根不敢近前,或羞于近前。
在场这么多人,无不感到惊奇。
不得不说,这位出身不高的莹妃,果真异于常人。
身后,传来轻笑声跟议论声。
阮若慈充耳不闻,只专注脚下的路,一步步朝世间最尊贵的女人面前走去。
她在大殿中央站定,目视前方,再次盈盈拜倒:“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祝太后万福金安。”
半晌,太后才沉声道:“起来吧。”
“谢太后。”
她起身,傲然而立。
一抹浓烈的红色反倒被她瓷白的肤色压了下去,在满堂喧嚣中自成风骨。
灼灼风华,轻易盖过周遭所有纷乱的风采,宛如寒雪上燃起的一簇烈火,清冷而灼目。
皇帝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目中含笑,虽未置一词,手里的酒杯却已空了三次。
太后盯着她看了一会,终是开口:“既出身乡野,无名师教养,何以入宫短短月余,便能得皇上如此垂爱,破格册封?”
这番话略有些重,又暗藏深意。
几乎只差明说,她无才无势,凭什么独占圣宠?是不是媚上惑主?
殿中气氛愈发微妙。
所有人屏息凝神,静待这位莹妃如何作答。
阮若慈暗暗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平和,字字恳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臣妾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想来,是因臣妾出身简单,无家族牵绊,也没有朝野私心……”
“臣妾此生所求,唯有敬君侍上、平安度日。”
“幸得皇上垂怜,许臣妾体面,是君恩浩荡,并非臣妾有半分过人之才。”
她仰起头,直视太后逼人的目光:“臣妾始终谨记,身在深宫,唯有守礼、守心、守住妃子的本分,方能不负君恩、不负森严宫规。”
殿内突然变得安静,连杯盏碰撞的声音都没有。
太后深吸一口气,眼里的怀疑之色更重,语气听不出喜怒,却也没有方才那般随意:“你可读过什么书?”
阮若慈微微欠身:“回太后,臣妾家中世代以瓷为业,自幼常读《考工记》和《淮南子》。”
“近来又偏爱《南华经》,但也看不太懂。”
“哦?”太后挑眉,“没读过《女则》和《女训》吗?”
“回太后,臣妾不曾读过闺阁之书,不敢欺瞒。”
太后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字字带着威压:“身为后宫女子,放着《女则》《女训》不读,反而沉溺于杂家旁门。”
“你眼里可还有半分为妇的本分与规矩?”
殿内更安静了。
太后的目光不时落在她颈间的红痕跟平安牌上,犀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连看热闹的大臣及亲眷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暗自揣测,太后是不打算放过莹妃了?
看来,静心修养多年的太后,今日要拿她立威。
这时,皇帝看向太后,刚要开口,却被太后的眼神止住:“皇帝只管同后妃饮酒便是,哀家想跟莹妃说会话。”
“儿臣明白。”皇帝笑道,“只是莹妃不谙世事,又初入宫闱,儿臣怕她言语失当,惹母后不快,坏了您中秋赏月的雅致。”
“怎会?”太后看向他,“哀家只当作跟她闲话家常,皇帝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们婆媳吗?”
“儿臣不敢。”太后揪着不放,皇帝也毫无办法,不便多言。
紫檀与青绾目露担忧,都在为主子暗暗心急。
如果连天子都救不了,太后若诚心跟主子过不去,这可如何是好?
紧接着,太后便把目光落在阮若慈身上,沉声道:“莹妃,可想好了,如何回答哀家的话?”
阮若慈扬起嘴角,笑容里满是自信从容,面向太后躬身一礼,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回太后。”
“臣妾出身瓷匠世家,自幼读《考工记》,学的是泥土如何经历烈火淬炼,方能成为佳器。”
“读《淮南子》,研习的是天地万物各循其道,各守本心。”
“如今读《南华》,求的是自在通透,不困于世俗之理。”
她缓缓抬眸,直视太后,声音比先前更加响亮:
“《女则》跟《女训》,通篇只教女子低头顺从、困于后宅方寸之间。”
“可臣妾自幼看着瓷土涅盘成器,便明白一个道理,万物自有活法……”
“臣妾读的是天地大道、造物之理,守的是本心风骨,而非刻意讨好旁人的教条。”
“故而,不愿去读那些束缚眼界的书。”
“当然……”
她话音一转,突然放缓了语调:“臣妾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入宫为妃、侍奉君上。”
“臣妾不敢在皇上、太后、皇后面前有半句虚言。”
“太后觉得臣妾言辞不当,从明日起,臣妾亦可专攻《女则》、《女训》,望太后不要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