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旁的德妃倒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终究只化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没有嫉恨,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连太后都坐直了身子,双手紧紧握住扶手,眼底满是惊骇跟惊艳交织的神色。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对身侧的嬷嬷说了一句:“这个丫头……藏得够深的,到底什么来路?”
皇后依旧在笑,可笑容却格外僵硬。
她的目光落在阮若慈身上,又不动声色地掠过皇帝的脸,指尖在袖中蜷缩了起来。
唯独皇帝。
他放下了酒杯。
整个人不再慵懒,不再从容。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锁在殿中央,那抹青白色的身影上。
瞳孔里映出她旋转时的模样,也映出裙摆下,若隐若现的瓷瓶幻象。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阮若慈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她在心中冷笑。
你不是要我看你吗?
不是嫌我不够惹眼吗?
好。
今夜我便让你看个够!
也让所有人都看个够!
一个急停。
满殿烛火齐刷刷地颤了颤。
她赤足立在殿中央,裙裾缓缓落下,遮住了层层叠叠的幻象。
脚腕的瓷铃,发出最后一声悠长的余韵,如同瓷器在窑中冷却时的一声叹息。
一舞完毕,没有掌声,也没有喝彩。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像是过了半生一样长。
太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有点沙哑:“莹妃,你……这是什么舞?”
阮若慈垂着头,唇角衔着一丝浅浅的笑,声音清清脆脆:“回太后,是臣妾家乡的舞,名曰‘玉瓷千盏舞’。”
“玉瓷、千盏……”太后低声喃喃,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我刚刚分明看到了,她裙摆下是一只瓷瓶!”
“我也看到了!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这哪里是舞?分明是妖……”
“住口!”皇帝猛地一拍桌案,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眼底满是探寻之意,一瞬不瞬地望着阮若慈。
太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阮若慈身上,声音威严,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莹妃这舞……确实别开生面,赏。”
阮若慈福身谢恩,姿态恭顺。
好像方才让满殿目眩神迷的妖异舞者,根本不是她。
这时,皇帝站起身。
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步伐不急不缓,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向他。
想看他会如何处置莹妃。
是直接拉出去砍头?
还是五花大绑,慢慢惩处这个妖物?
皇帝走到阮若慈面前,停住了。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
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一层薄薄的、釉光般的异彩。
“玉瓷千盏舞?”他低声说。
随后,他笑了。
笑容里有惊艳,有危险,还有某种狩猎者,终于看到猎物露出真实面目的兴奋。
“好一个玉瓷千盏!”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慢地挑起她鬓边的白瓷簪,像是在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朕看过无数支舞,从未见过这样的。”
他将白瓷簪缓缓抽了出来。
阮若慈的青丝瞬间失去了束缚,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皇帝把玩着白瓷簪,手腕猝不及防地一翻,簪尖对准了她的眉心,距离仅有半寸。
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紫檀吓得瞪大双眼,不顾青绾的阻拦,身型虽然宽厚,但此时却跑得比兔子都快。
她跑到殿前,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请皇上三思,莹妃娘娘不是有心的。”
皇帝只当没听到,眼睛始终盯着阮若慈的双眼。
阮若慈一动不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眨一下。
她直视着他,眼底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清凌凌的、瓷器般的倔强。
对峙了一会儿。
皇帝突然收回白瓷簪,随手往身后一抛。
白瓷簪落在地上,“啪”地一声碎成几截。
他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生气,又像是兴奋,着实令人难以琢磨,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莹妃,难道没什么话想跟朕解释吗?”
见皇帝有所举动,御林军早已守在殿外,如有异样,定一齐冲进来将阮若慈刺个千疮百孔。
阮若慈眉心微蹙,看向他的眸子里满是委屈,低声道:“皇上……您弄疼臣妾了,快松手。”
可皇上依旧抓着她的手腕不放,非但没有半分松懈,反而越握越紧。
“说,当着众人的面解释清楚。”他没有低吼,平静地说道。
“解释什么?”阮若慈茫然,“臣妾实在不懂。”
气氛骤然凝滞。
后宫妃嫔跟文武百官皆屏息垂眸,无人敢发一言。
这时,高将军起身道:“皇上,臣有话说。”
“讲。”
“谢皇上。”
高将军面色不善地看了阮若慈一眼,神色凛然道:“臣心中积疑已久,今日不得不冒死进言。”
“皇上昔日于围猎途中偶遇莹妃,臣还在边关打仗,不曾在场。”
“却在听闻此事后,心中便隐隐不安。”
“以皇上的沉稳心性,素来清明自持,何以那日一见此女,便心神失守?破格纳入宫中?”
“此事本就不合常理,臣心中早生疑窦。”
他顿了顿,刻意觑了一眼阮若慈的神色,见其仍从容自若,心里多少有点没底。
可他一想到贵妃,以及在场之人紧张的神色,心想众目睽睽之下,莹妃岂还有活路?
便继续铿锵进言:
“臣常年驻守边关,沙场之上,见惯了荒山野岭间的精怪鬼魅。”
“它们最擅长化作绝色女子之形,以美貌迷乱人心,迷其心智,乱其神智。”
“这些精怪手段卑劣,残忍至极!”
“有的以幻境勾人沉迷,有的暗中吸食精气,使人日渐萎靡,性情大变。”
“最后被其彻底掌控,祸乱朝纲……”
他见皇帝听得认真,说得更加来劲:
“臣在沙场之上,不止一次见过将士们被妖物所迷,丢盔弃甲,自相残杀。”
“也见过山精鬼魅化作美人,引诱无辜百姓坠入险境,吸干生机。”
“莹妃来路不明,又能轻易动摇皇上心神,种种异象,跟臣所见的妖物行径,如出一辙!”
“臣斗胆恳请皇上。”
“此女绝非善类,且当众化形,恐是妖物化身,潜藏宫中,伺机作祟!”
至于如何处置莹妃的话,他没有说,也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