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欢喜太烫了,人的占有太偏执了。
她没有完整的七情六欲。
可她依然能感觉到,这份被全然掌控、被肆意把玩的难堪。
她是修行中的瓷灵,本该逍遥自在,随心所欲。
却为了复仇,被困在这深宫琉璃殿里,做帝王手心里仅供赏玩、肆意占有的物件。
万般无奈,又万般的身不由己。
她轻轻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明媚动人:“臣妾……遵旨。”
皇帝看她这么温顺乖巧,眼里全是满足的笑意。
伸手轻轻抚平她鬓边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又缠绵。
可落在阮若慈心里,只剩下一片寒凉。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睡梦中醒来,就见紫檀站在床边,一副很不开心的模样。
“紫檀,你怎么了?快拿杯水来,我的嗓子快裂开了。”
“是……”
紫檀声音沉重,连脚步都显得沉重,转身走了。
阮若慈缓缓起身,用被子把自己裹紧,虽满身酸痛,却还是勉强坐了起来。
紫檀拿来水,没有把水递给她,而是直接将杯子递到她嘴边。
阮若慈看了她一眼,便顺着她的手势,把水喝的一滴不剩。
喝完了水,紫檀手里拿着杯子,仍是站在床边,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唉……”阮若慈轻叹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心疼我了?”
“不心疼。”紫檀撇了撇嘴,“主子自己愿意被他作践,我才不心疼呢!”
听到这话,阮若慈的脸色瞬间冷了,连声音也是冷的:“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紫檀自是不敢再说,吓得缩了缩肩膀。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重,迅速转移了话题:“对了,主子……”
“皇上走时,发现了高将军送来的七尾凤钗。”
“面上虽没什么异样。”
“可他走后,内务府立即送来了很多金钗首饰,还有东珠……”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
只因阮若慈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越来越冷。
紫檀只好跪了下去,但脊背却直挺挺的:“奴婢知道,惹您不开心了。”
“主子要打要罚,紫檀都认。”
“只求主子不要气坏自己的身子,为一介奴婢,不值当……”
“不值当?”阮若慈冷笑一声,“依我看,也确实不值当!”
紫檀一愣,像是当真被这话伤到了,她眼眶微红,却没有眼泪落下,倔强得将头扭到一旁:
“娘娘说得是。”
“奴婢身份卑微,真实身份还不如一个婢女,本是一块烂木头,专门供人坐在屁股底下。”
“你!”阮若慈气急,“诚心气我是吧?”
见紫檀没说话,她平稳了一下呼吸,又道:“你在心里,很瞧不起我吧?”
“从前,你只围绕在我身边,如今入宫见了世面,便再也不把我这个瓷主当回事了!”
紫檀终于看向她,眼眶红红的,声音里透着委屈:“不把你当回事?会在外面把满天神佛求了个遍,只希望皇上快点走?”
“不把你当回事,能这般心疼你,命厨房炖着补身的补品?”
“不把你当回事,我……怎会这般生气,气自己没本事,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突然不说了,低着头,生着自己的闷气。
阮若慈却轻轻一笑:“你为何盼着皇上走?我是他的妃子,他今日走了,明日还会来,是你我能阻挡得了的吗?”
“奴婢就是心疼你。”紫檀撅着嘴说,“他走时,说了一句晚上还会来,差点把我气死了……”
她抬头看向阮若慈,语气十分认真:“主子,这仇……非要这么报吗?就没有别的、快速的法子?”
阮若慈望着她红着的眼眶、满脸不忿的模样。
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床边,语气柔了下来:
“起来,别跪着了。”
紫檀不动,倔强地跪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阮若慈叹了口气,只好伸手去拉她。
紫檀这才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却并没有坐下,别过脸去,不肯看她。
“紫檀,我问你。”阮若慈叹息道,“修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紫檀愣了一下,小声说:“要有耐心……”
“嗯,报仇也需要耐心。”阮若慈微微颔首,“我本可以不问世事,不沾因果,那你说,为何要来这深宫?”
紫檀犹豫了片刻,答道:“因为……皇宫里的人害了舒妃全族,而主子的灵识,是舒妃娘娘给的。”
“是。”阮若慈点头,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那你可知道,害死舒妃全族的人,都有谁吗?”
紫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同样需要耐心。”阮若慈沉声道,“但也同样都是修行。”
紫檀轻轻蹙眉,像是没有完全听懂,可也没有再问。
“可是……”她咬着嘴唇,“您就非要这样委屈自己吗?在他面前……像个物件一样,被他摆弄……”
阮若慈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笑容里没有苦涩,反而有一丝洞穿一切的清明。
“紫檀,你觉得我委屈,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你的主子,当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妖。”
“可在皇上眼里,我是什么?”
紫檀怔住,不说话了。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他眼中的一样物件。”
阮若慈继续道:“可以是一件精美绝伦、独一无二的瓷器。”
“也可以是一只珍贵的花瓶,一座精巧的摆件。”
“他会小心翼翼地擦拭我、欣赏我、把我放在最好的位置。”
“可再怎么珍视,也改变不了,我只是一件被掌控的器物。”
“那您怎么还……”紫檀急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安全。”阮若慈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不是一件器物,而是一个正常的妃子,我靠近皇上,会落得怎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