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听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烦请王公公回禀皇上。”
“本宫整理旧物时,若寻着有趣的,一定呈给皇上赏玩。”
王顺喜应了,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娘娘,奴才多句嘴。”
“皇上这几日批折子批得晚,那片碎瓷就搁在手边,有时候批累了,就拿起来瞧瞧。”
“奴才伺候皇上这些年,头一回,见他对手边的东西这么上心……”
说完,他急忙退后一步,又重新笑盈盈地行礼,转身走了。
紫檀送走王顺喜,关上门,回头看着阮若慈,眼睛里压着掩不住的喜色:“主子,皇上主动要了!”
阮若慈却不像她那般高兴,只是慢慢坐了回去,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声音淡淡的:“这才第一步,急什么。”
紫檀被她这么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只好乖乖闭嘴。
阮若慈翻了两页书,突然合上,望向窗外。
午后阳光正好,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有些发腻。
“紫檀。”她开口道。
“奴婢在。”
“去再找些碎瓷片来。”
“是。”
没一会,紫檀就找来十几片碎瓷。
都用棉纸仔细包着,每一片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小。
瓷片的釉色各异,有青白釉的,有影青的,还有几片是罕见的霁红,颜色浓艳得像血。
阮若慈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几片霁红碎瓷,指尖停留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
她挑出一片霁红碎瓷,放在掌心端详。
那片碎瓷比手掌还小一圈,釉色却浓烈得惊人,像一层凝固的血脂,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红晕。
断口处露出胎骨,洁白细腻如凝脂,跟表面的红色,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她看了许久,终于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拈笔。
紫檀跟过去,敛声屏气。
阮若慈执笔悬腕,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舔了舔,而后落在碎瓷的背面,那一片没有施釉的素胎上。
她一字一顿,写了十个字。
紫檀凑近一瞧,心头猛地一跳,脸便微微红了起来。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只见上面写的是:“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只有这十个字,孤零零地落在素白的胎面上。
墨色渗进胎骨里,像是从瓷片内部生长出来的。
“主子……奴婢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紫檀低声说,目光却离不开字迹。
阮若慈将瓷片放在一块素绢上,小心地包好,头也不抬:“我写给皇上的,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去交给他,多余的话不必说。”
“是。”紫檀深吸一口气,将素绢贴身收好,转身要走。
“紫檀。”阮若慈又叫住她。
紫檀回头。
阮若慈站在窗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声音不急不慢地递了过来:“他若是问,我怎么不写情词、不写诗,你便说,有些心意,说破了就浅了。”
紫檀轻轻点头,快步出了翠微宫。
这一路走去养心殿,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心里的困惑越来越多。
主子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可她到底是在争宠,还是在复仇?
到了养心殿外,王顺喜远远看见她,快步迎了上来,目光落在素绢上,眼睛顿时一亮:“紫檀姑娘,可是娘娘有东西送来?”
“是。”紫檀将素绢双手奉上,“娘娘说,这是她父亲生前烧的最后一批瓷器中仅存的一片,不敢私藏,特呈皇上赏玩。”
王顺喜接过素绢,掂了掂份量,没有当场打开,笑眯眯地进殿去了。
紫檀站在门外等着,手心里全都是汗。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殿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传话出来,没有赏赐,甚至没有任何声响。
紫檀的心,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沉了。
就在她以为今日不会有任何回音的时候,王顺喜出来了。
他脸上的笑容比进去时深了几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紫檀微微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确,东西收下了,你先回去吧。
紫檀会意,行礼退下。
回到翠微宫,阮若慈正坐在窗前,还在翻那本快被翻烂的《南华经》。
紫檀把养心殿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斟酌着道:“皇上没说什么,只是收了瓷片。”
“正常。”阮若慈翻过一页书,“因为他是皇帝。”
紫檀想了想,突然醒悟般笑了:“是了,就因为他是皇帝。”
阮若慈不置可否,轻轻弯了弯嘴角。
弧度极浅,像一片碎瓷边缘折射出的光,稍纵即逝,却让人过目不忘。
入夜,养心殿。
烛火通明,案上堆着数十本待批的折子,朱笔搁在砚边,墨迹还没有干。
皇帝依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片霁红碎瓷,就着烛光反复端详。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轻轻摩挲着瓷片背面的一行小字。
感受着素胎粗糙的质地,以及墨迹渗入后微微凸起的笔痕。
“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
他低声念了一遍,眉梢微微扬起。
素帕?
他翻过瓷片,看着正面一片浓烈如血的霁红釉,突然轻笑了一声。
不是素帕,是素胎。
她改了原诗的一个字。
这就有点意思了。
笑着笑着,他将瓷片搁在案角那片旧瓷的旁边,拿起朱笔,却没有批折子,而是望着烛火出神。
片刻,他放下朱笔,又拿起那片碎瓷,对着烛光缓缓转动。
墨色在光线下泛着幽蓝,像夜色里的一条暗河,无声地流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
“王顺喜。”
“奴才在。”王顺喜从帘子后面闪出来,躬身候命。
“摆驾翠微宫。”
“是。”
殿外,夜风卷着庭院花香漫入养心殿廊下。
王顺喜悄声吩咐下人备好步辇。
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顺着宫道,一路铺向翠微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