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眼神骤然加深,像是被她这句话戳中了似的。
他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到她的唇,又滑到她微微扬起的下颌线,最后,落在她颈侧,被烛火映得温润的肌肤上。
空气突然变得黏稠。
紫檀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外,虽然不情不愿,却还是把殿门掩上了大半。
“你不是朕的臣子。”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那你是朕的什么?”
阮若慈微微抿了抿唇,没有立即回答。
她心里清楚,这个问题有无数种答案。
妃嫔,女人,他的所有物……
随便说一个,今晚都可以圆满收场。
可她却不想这样做。
不是不想讨好他,而是,她突然有点想知道,倘若自己不按常理出牌,这个男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臣妾是……”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眼睛里带着笑,也透着一丝认真,“皇上的碎瓷片。”
他一愣。
“碎了,却舍不得丢。”她一字一句地说,“搁在手边,偶尔看上一眼,心里便踏实了。”
殿内安静了许久。
久到阮若慈以为自己把天聊死了,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圆回来的时候。
他却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拉进怀里。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鲁,像是忍了太久,终于不想再忍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从胸腔里沉沉地传出来:“朕这辈子,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这话分明是咬牙切齿说的,却没有半点恨意。
阮若慈老老实实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比常人略快几拍的心跳声,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没有回抱他,也没有说话。
只是闻着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混着墨香,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属于翠微宫的茶香。
是素绢在贴身衣袋里放久了,沾染上的味道。
他把她的东西,贴身放了很久。
这个行为,比任何情话都让她觉得滚烫。
只可惜,她原不该在意这些的,也不能在意。
想到此处,心头一丝翻涌的温热,也瞬间成了虚妄的烟火。
她眼底,本就少得可怜的软意,也转瞬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再滚烫的偏爱,也抵不过血海旧债。
这点温柔,是牢笼,是软肋,是最能毁了她复仇棋局的毒药。
她静静地靠在他怀中,面容温顺,心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情分可以生,心却不可以沦陷。
她是来讨债的瓷瓶,从来不是来贪爱的痴人。
殿外,夜风拂过庭院里的花树,花瓣簌簌落了满地。
王顺喜站在廊下,望着天上将圆未圆的月亮,无声地笑了。
他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皇上从养心殿出来时,嘴角是翘着的。
那片碎瓷的事,他没有多嘴去问。
但他知道,这莹妃娘娘,果真跟旁人走的路不同。
只是不知道,后续如何……
———
虽说只冷落了短短两日,可后宫消息传得飞快。
阮若慈进宫之后,皇上从没连着两天不理她。
宫里一众妃嫔原本还在暗自高兴,觉着皇上新鲜感过去了。
哪知一夜过后,全都是空欢喜一场。
隔日午后。
阮若慈正坐在廊下,摆弄着一套残缺的青瓷摆件,指尖细细摩挲着瓷身上的裂纹。
殿外宫人低声通传,说是容妃到访。
她指尖一顿,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早料到她会来。
容妃身边只跟着一名侍女,主仆二人悄声踏入翠微宫。
她今日穿得格外素淡,毫无一宫主位、公主生母的架子,脚步甚至有些谨小慎微的局促。
临进门前,她本想留侍女在外等候,可又眉眼紧绷地环顾四周。
院内人来人往,她本就心虚,此刻,瞧着哪一个都像是贵妃的眼线,索性将侍女一同带进殿内。
入殿之后,并没见到阮若慈的身影。
紫檀安排她落座,青禾奉上清茶。
容妃的指尖攥紧杯沿,却始终没有喝。
大约茶快凉的时候,阮若慈才现身。
她抚着鬓发走出来,含笑说道:“让姐姐久等了,妹妹不是有意的。”
容妃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身,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动。
她笑着开口:“妹妹说笑了,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请自来,妹妹肯接待便好。”
阮若慈在主位坐下,抿了口茶:“姐姐怎会是不请自来?明明是妹妹请您来的。”
容妃默默打量她片刻,心里暗暗吃惊。
如今的阮若慈,神色淡定从容,一举一动满是受宠的仪态,早已没了刚进宫时的拘谨。
眉眼温和沉稳,身上的气场,竟丝毫不比贵妃逊色。
半晌,容妃才开口,语气客套而疏离。
分明还记着自己贵妃麾下的身份,不敢逾矩半步。
“妹妹那日的话……姐姐着实听进去了。”
“这几日,睡得总是不踏实。”
“还请妹妹当面指教,别让姐姐日夜悬心了。”
阮若慈将茶盏往案上一搁,故作茫然:“姐姐在说什么?妹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说话时,眼底一直带着笑,有几分挑衅的味道,让容妃不由得生出恼意。
她抿了抿唇,心里虽有些忌惮,还是忍不住道:
“妹妹就饶过姐姐吧。”
“姐姐为了来趟翠微宫,可是冒着天大的风险。”
“求妹妹可怜可怜我,将实情相告。”
说罢,她作势要起身行礼,却被阮若慈伸手拦住:“姐姐稍安勿躁,坐着便好。”
“我不愿说,不是因为姐姐礼数不周,而是……实在没看到姐姐的诚意。”
闻言,容妃眉头微蹙:“妹妹想看什么诚意?你明知,我的诚意都在贵妃那里。”
“妹妹这话,便是诚心为难姐姐了。”
“既然如此。”阮若慈冷声吩咐,“紫檀,送客。”
容妃一下子僵在座椅上,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紫檀上前请她,她也不动。
常言道,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可莹妃的转变,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当真是半点情面都不肯留。
想起当初御花园初见,只当她心性简单,性子直白,是个好相处的。
可眼下,她虽然还是坦荡直率,骨子里却多了让人捉摸不透的城府,实在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