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今夜去了华懿夫人处，阮若慈就在翠微宫里静坐了一整夜。
紫檀几次进去添茶，都见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也没有动。
月色从枝桠间漏了下来，碎在她肩头，像一地无人拾捡的旧事。
“主子，三更了。”紫檀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您就算不是寻常之人，也得歇一歇啊……”
阮若慈这才像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紫檀。”她突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若在这宫里死得不明不白，她的冤屈，要等多少年才能被人知晓？”
紫檀怔了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阮若慈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弯了弯唇角：“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晓。”
“即便知晓，也不会有人提及。”
“深宫里的枯骨，哪一具没有冤屈？”
“不过是活着的人，假装看不见罢了。”
她站起身来，长裙曳地，在烛火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低低笑了一声：“明日，该去向皇后娘娘请安了。”
紫檀望着主子的侧脸，心里莫名发紧。
阮若慈依旧顶着一张温婉无害的脸，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困倦的慵懒。
可她说出的话、做出的神情，却像是另一个人。
一个藏在这副皮囊之下、谋划了许久的影子。
———
次日清晨，凤藻宫。
皇后近来的气色不错，面色红润，连带着对后宫嫔妃的态度也柔和了几分。
她端坐在主位上，受着众人的礼，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阮若慈身上。
“容妃今日没来？”皇后随口问了一句。
身旁的云岫小声回禀：“容妃身子不适，遣人告了假。”
皇后“嗯”了一声，并没有在意。
她的目光依旧停在阮若慈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莹妃怎的又打扮得这般素净？”
“都已经迁居翠微宫，成了一宫主位，该装扮得华丽些才对。”
阮若慈微微欠身，语气温驯：“谢娘娘提点，只是臣妾怕穿戴得过于夺目，不合规矩。”
皇后有意无意地扫了贵妃一眼，又看向阮若慈，眼中多了几分欣赏之色：“你倒是个懂规矩的，本宫最喜欢懂规矩的人。”
殿内嫔妃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夸阮若慈懂事，知礼，进退有度。
阮若慈始终低着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见她如今地位稳固，圣宠优渥，便也跟着热络了几分。
宫里的女人，最是会看人下菜碟。
贵妃坐在皇后下首，一直未曾开口。
她手里捏着帕子，眼风时不时地扫过阮若慈。
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
阮若慈心下纳闷。
自从上次中秋宴上与她起了冲突过后，这位贵妃便像是怕了似的，不再主动找茬。
可她明白，表面越平静，私下里，越可能藏着更大的阴谋。
请安过后，众人鱼贯而出。
贵妃走在最前头，步子飞快，像是急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阮若慈刻意放慢脚步，走在最后头。
行至凤藻宫门口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莹妃娘娘请留步。”
她回头，见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云岫。
“皇后娘娘请娘娘移步偏殿说话。”
阮若慈面色如常，跟着云岫往偏殿走去，心中却微微一动。
皇后单独留她，倒是意料之外。
偏殿内，皇后已换了一身常服，正坐在榻上喝茶。
见阮若慈进来，她抬手示意坐下，又命人上了一盏新茶。
“本宫知道你入宫时日不长，有些事，你未必清楚。”皇后开门见山，“今日留你，只是想问一句，你在宫外开了铺子？”
阮若慈垂眸，片刻后，才答道：“是。”
“何人为你主张的？”
阮若慈抬起眼帘，迎上皇后审视的目光。
她瞬间看明白了，帝后果然是一条心的。
难怪皇上会封她为后，即便不得宠，她也永远站在皇帝身后。
“臣妾不敢欺瞒。”她目视皇后，“是太后帮臣妾出的主意。”
“太后？”皇后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却没有疑惑，“太后向来不管宫中之事，只安心颐养天年，你到底跟太后说了什么，她才肯帮你？”
“臣妾也不甚清楚。”阮若慈轻轻摇头，“起初，太后只是让臣妾起舞，对臣妾的身份有疑，验明之后，她许是觉得臣妾没有撒谎，又或是觉得臣妾身世可怜，便出了这个主意。”
皇后听完，若有所思地点头：“太后……就没跟你说别的什么？”
“说了。”阮若慈道，“太后不让臣妾魅惑皇上，特意让臣妾有个营生可忙，不至于整日缠着皇上。”
这话说得直白，虽略显粗俗，却有几分可爱。
皇后忍不住笑道：“莹妃还是这般直率，像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贵妃没长脑子的人。”
最后一句，她的笑容明显加深，像是在暗爽。
阮若慈也笑了：“臣妾那日莽撞，幸好贵妃娘娘气度宽宏，不曾与臣妾计较。”
闻言，皇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声音不大不小：“宫里的日子还长。”
“别看贵妃平时雷厉风行，以本宫对她的了解，她是最能耐得住性子的……”
她突然顿住，目光定定地看着阮若慈：“知道本宫为何要跟你说这些吗？”
“臣妾不知。”
皇后淡淡一笑，直言不讳：“后宫之中，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
“你以为躲在翠微宫里不出头，就能平安度日？”
“错了。”
“你不争，别人会来争。”
“你不斗，别人会来斗。”
“等刀架在脖子上之时，再想找人联手，可就晚了……”
阮若慈沉默片刻，突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皇后娘娘，贵妃向来得宠，为何迟迟没有身孕？”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皇后手中的杯盏顿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