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一躲就隐身,她这一缩,反倒更扎眼。
宽宽的肩膀把旁边两名小宫女挤得歪了身子,浅粉宫装绷得紧紧的,藏都藏不住,滑稽得要命。
“出来!说你呢!还敢藏!”
苏谨安一嗓子吼出去,吓坏了一众小宫女,她们齐刷刷低下头,谁都不敢动。
“你你你,就是你!哪个宫里出来的?是不是跟错队伍了?”
他走到队伍最末,站在那道“圆乎乎”身影旁边,脸上竟浮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那人也穿着浅粉宫装,也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圆乎乎、胖嘟嘟,把宫装撑得满满当当,肩宽膀圆,比旁人足足壮出一圈。
她浑身上下都是圆圆的,活像一丛细竹里,挤了只软乎乎的小胖桃。
“你……”苏谨安好笑地摸着下巴,寻思半天才道:“你是从御膳房过来的吧?”
她似乎很局促,垂着头,嗫嚅道:“回公公的话,奴婢紫檀,并非在御膳房当差。”
“那是在哪里?”苏谨安蹙眉,“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奴婢以前也瘦过。”她垂着头,语气里有一丝委屈,“只是近来久坐抄录,胃口又好,不知不觉就……”
“当宫女的……少走动?不对!你到底在哪处当差?”他瞪着眼睛道。
“奴婢近来在敬事房专管登记名册、誊写单子,整日守在案前抄录,极少外出行走。”
她语气平静,不像在说假话:“日日久坐不动,胃口又好,并非偷懒懈怠,还望公公明查。”
苏谨安半信半疑,可眼下不好多说,于是道:“行了,先这样,你回去吧。”
“回去?公公让紫檀回哪去?”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喜感都溢了出来。
苏谨安忍住笑意,板着脸道:“这是在给新封的昭仪娘娘挑选近身宫女,你来凑什么热闹?回敬事房吧。”
“奴婢也可以伺候昭仪娘娘。”她憨憨地笑,“定能把娘娘伺候得舒心满意。”
“快得了吧!娘娘宫里精贵,你这一进去,旁人都没处落脚!回去吧,这里不适合你,改日我着人给你往御膳房塞个差事,那儿管够吃,最衬你!”
她急得跺了跺脚,却无可奈何,只能垂着头,默默往回走,挪得比蜗牛还慢。
“等等……”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紫檀双目一亮,猛地回头,便对上一双更加清冷的眸子。
“奴才敬事房首领太监苏谨安,给昭仪娘娘请安。”
“奴婢给昭仪娘娘请安。”
苏谨安带领一众宫女行礼问好。
“起来吧。”阮若慈道。
苏谨安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声音平缓有度:
“谢娘娘,奴才奉上头命令,从敬事房新挑了十几名伶俐妥当的宫女,送来此处,任凭娘娘挑选使唤。”
他侧身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入殿内,却被阮若慈出言制止:“苏公公,且慢。”
“娘娘有何吩咐。”
“就在殿外选吧,本宫喜欢清净,越快越好。”
“……但凭娘娘做主。”
苏谨安稍稍迟疑,急忙道:“只是娘娘贵为从二品——昭仪,随身侍女应选出六至八名,奴才怕您在外头站久了劳累,故而想引您入殿。”
“无妨。”
阮若慈淡淡一笑,笑容清淡雅致,似落于瓷上的一抹柔光。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一点:“就她了。”
紫檀抬起头,跟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对上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微微弯了弯唇角,又重新垂下头去。
苏谨安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心里咯噔一声,竟是那个圆滚滚的小胖丫头。
他心下犯愁。
这丫头要是往皇上跟前一站,怕是得让天子头一遭生出“朕的御膳房是不是亏待了朕?”的疑惑。
“娘娘……”苏谨安道,“奴才斗胆问一句,为何偏偏选中这个丫头?”
“喜欢啊,一眼便喜欢,眉眼亮堂,看着喜气。”
阮若慈回答得句句妥当,自带一股底气,令苏谨安无话可说。
见她转身便要进殿,他急忙道:“娘娘请留步,您刚选了一个,还没选完。”
“本宫喜静,无需那么多人伺候,再留三个即可,其他人回去吧,小胖丫头随本宫进来。”
“是,奴才遵旨……”
紫檀路过苏谨安身边时,眼睛笑成两道小月牙,腮帮子都鼓着喜气,故意慢悠悠地过去。
她虽带着点炫耀的小得意,却并不惹人反感,看得苏公公嘴角抽了抽,差点没绷住脸。
进殿后,她眼睛四处瞄了瞄,慢吞吞向软榻上的阮若慈走去。
小嘴撅得挺高,像是在生闷气。
她既没屈膝请安,也没规规矩矩唤一声主子。
张口便是:“瓷主,我生气了,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话音刚落,自己先绷不住,嘴角一扬便笑开了。
阮若慈用眼睛瞥着她,既无奈又有几分纵容,淡淡吐出两个字:“座儿。”
“坐?”紫檀眉欢眼笑,这才行礼,“感谢娘娘赐座。”
话罢,“咚”的一声,一屁股稳稳墩在椅子上。
阮若慈终于挑眉,语气淡淡:“谁说让你坐下了?”
“娘娘亲口说的啊。”
“我叫你‘座儿’,而非赐座,别忘了,你的本名,就是‘座儿’。”
“瓷主……”紫檀气得扭了扭圆滚滚的身子,“人家现在叫紫檀,求您了,把先前的名字忘了吧。”
“看我心情。”阮若慈似笑非笑,“谁让你偏要往我身边凑?不许提任何要求,记住了吗?”
“……是,奴婢遵命。”紫檀不情不愿道。
———
是夜。
小太监通知阮若慈前往养心殿正殿侍寝。
殿内陈设简素,与她想象中的帝王寝殿大相径庭。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琳琅满目的珍宝,只有满架的书卷、几幅山水画、一张宽大的书案。
书案上,奏折堆叠如山。
“朕每日在此批折子至深夜。”
见她进来,坐在案几前的皇帝才抬眼:“往后你便在这屏风后安寝,朕批折累了,抬头就能看到你。”
阮若慈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扇紫檀座屏。
屏风上绣着江山万里图,针脚细密,气势恢宏。
“皇上不怕臣妾扰了您的清净?”她问。
皇帝眼底有一丝玩味:“你会吗?”
阮若慈想了想,认真点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