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莹妃真贴心,让朕怎能不怜惜?”他嘴角衔着促狭的笑,目光深沉。
“臣妾是皇上的人,满身荣宠都是您所赐,怎敢不尽心服侍?”
“今日怎么没去向皇后请安?”他问。
阮若慈垂眸。
空气中飘来猜忌的味道,甚是浓郁。
她淡淡一笑:“出去就被皇宫的景色迷住,一时贪玩,忘了去跟皇后娘娘请安,还请皇上恕罪。”
“谁没有流连景致之心?爱妃何错之有?”皇帝低笑,“只是你敢一个人去猎场,这份贪玩之心,可不是寻常女儿家该有的……”
阮若慈知他心生疑窦,只是笑道:“臣妾不喜欢闹市喧嚣,得知家父举荐之人已不在人世,走投无路时,只想找个没人的去处寻死……”
她语气含悲,说得楚楚可怜,瓷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纵使皇帝的心是铁打的,也生出几分怜爱。
“今日宫中发生很多事,你可听说?”他盯着她看了良久,才道。
“略有耳闻。”她回答,“皇上因此事而烦心?”
“宫闱之内,从无纤芥小事。”皇帝轻叹一声,“内侍纷扰不断,种种乱象迭起,皆跟天象异动暗合,实为不祥之兆。”
阮若慈看着他的眼睛说:“只怕明日一早,便会有朝臣递折进谏,说臣妾是妖星降世、携灾异入宫,诸般非议纷至沓来。”
她说这番话时,心底暗暗发笑,面上却分毫不敢显露。
皇上正因宫闱乱象烦忧不已,即便是枕边私语,亦不能有半分轻慢嬉笑。
然而,皇帝自己却笑得格外开心。
他斜睨着她:“你倒是敢想,更敢说!”
阮若慈这才展露笑颜,笑容如白莲般洁净,拉起他的手道:“臣妾惶恐,只能同皇上讲……”
皇帝却不接话,只握着她的手,慢悠悠地捏了捏她的指尖。
“朕已见过钦天监了。”
阮若慈心头微动,面上却只做出一副懵懂模样,微微睁大了双眼:“钦天监?”
“嗯。”
皇帝往身后的软枕上一靠,语气漫不经心:“崔维新昨日递来折子,说观天象有异,紫微垣左右微芒扰动,恐有……不祥之兆。”
他刻意在不祥之兆四个字上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阮若慈指尖微凉。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紫微垣”是帝星所在,钦天监这是直接把矛头对准了皇帝身侧,暗指她影响了天子气运。
她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那……钦天监是如何说的?臣妾是不是该避一避?”
“避?”皇帝挑眉,“你倒是心胸宽广。”
“不是臣妾有度量。”阮若慈抬起头,眼里有恰到好处的惶然,“臣妾只是怕连累皇上,若朝堂上真有人拿天象说事,皇上为难,臣妾心中不安。”
她说着,眼底竟隐隐泛出水光。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行了行了,别演了。”
阮若慈脊背一僵。
“你刚才说,明日一早便有朝臣递折进谏,说得那般笃定……”皇帝眯了眯眼睛,“怎么?你早猜到了,有人要拿天象做文章?”
阮若慈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慌不忙地叹了口气:“皇上英明,臣妾什么都瞒不过皇上。”
她索性不再扮柔弱,坐直了身子,认真道:“臣妾入宫以来,虽不曾与朝臣结交,可有些话,总归会传进耳朵里,臣妾只是……心里不踏实。”
“嗯。”皇帝点了点头,“你接着说。”
阮若慈咬了咬唇,像是在犹豫,最终还是轻声道:“臣妾斗胆问一句,钦天监可曾明言臣妾是妖星?”
“不曾。”
“可曾明言臣妾携灾异入宫?”
“也不曾。”
阮若慈点点头,语气愈发沉静:
“那便是了。
若他明言,皇上反倒不必在意,因为无凭无据,不过是妄言罢了。
可他偏偏不说破,只说什么微芒扰动,恐有不祥,不可说是无中生有,但也包藏祸心。”
她突然顿住,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的目光已经变了。
方才还是嬉笑逗弄的神态,此刻却沉了下来,眼底像是有暗流涌动。
他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继续说。”
阮若慈知道自己赌对了。
皇帝刚才那句,你早猜到有人要拿天象做文章,并不是随口说的,而是在试探她。
他想知道她是真的聪慧,还是背后有人指点。
而她刚才那一番话,恰好说到了他心坎上。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低:
“臣妾不敢妄议朝臣。
只是觉得……钦天监这番话,说得太巧了。
既没有实指,又足以引人遐想。
若明日真有人递上折子,那便不是天象示警,而是……”
她停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
“而是什么?”皇帝目光含笑地追问。
阮若慈垂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而是有人借天象行事……”
这句话说完,气氛猛地一沉,安静得让人不敢呼吸。
皇帝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畅快。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往怀里一带:“朕就说嘛,朕的眼光不会错,你是个能干的,就喜欢你这副聪慧样……”
说到此处,他突然一顿,用略带自嘲的口吻道:“朕竟也学会了说酸话……”
阮若慈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崔维新的折子,朕看了一刻钟便放下了。”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透着几分不屑:“隐约觉出今日会有事发生,果不其然,有人这么沉不住气!”
阮若慈心头一震。
惊讶于帝王的心机城府之深。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阮若慈,目光意味深长:“所以你说得对,有人借天象行事。”
阮若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猜对了。
可真正让她感到后怕的——是眼前的男人,他竟早已看穿了一切。
他见过钦天监,却没有当场发作,而是不动声色地回来,跟她说了这番话。
他是在等她开口,看她会怎么说。
如果她方才只是哭哭啼啼地寻求庇护,或是傻乎乎地信了天象之说。
结果就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