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目送容妃一行人离开。
紫檀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认为,容妃会照您的话去做吗?”
阮若慈回答,声音不带半分波澜:
“做与不做,是她的事,我言尽于此。”
“她今日不做,日后也会做。”
“有些话,不过是在心底先埋下一颗种子罢了。”
“娘娘圣明。”紫檀笑道,“接下来,咱们去哪?”
“凤藻宫。”
“突然到访,皇后会不会治您一个冒昧惊扰、轻慢中宫之罪?”
“不会,她是皇后,理应有容人之度。”阮若慈笑了笑。
紫檀略一沉吟,又问:“娘娘就不怕容妃出卖您?转头将今日之言,尽数告诉贵妃?”
“本宫从未跟她结盟,何谈出卖?”阮若慈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她若真去,便是自毁前程,本宫与她,本就是陌路,她去说,不过是自证其心,自取其祸罢了。”
“是,奴婢知道了。”
凤藻宫。
琉璃瓦上映着午后的日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底发虚。
阮若慈拾阶而上,宫道两侧的玉兰已谢了大半,残瓣零落在地,被风一吹,簌簌滚向墙角。
宫人们垂首侍立。
见她行来,纷纷矮身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偶人。
她一路行至正殿前,殿门半敞,隐约可见里头香烟袅袅。
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云岫迎上来,面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莹妃娘娘安,皇后娘娘刚歇下不久,奴婢去通传一声?”
“不急。”阮若慈温声道,“本宫在此候着便是。”
云岫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请娘娘先到偏殿坐坐,喝杯茶。”
“不必劳动。”阮若慈望向殿内,“本宫站一站就好。”
她立在廊下,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静静投在朱红的门扉上。
殿内隐约传来拨弄香灰的细碎声响。
片刻后,才听皇后慵懒的嗓音从里头传出来:“是莹妃来了?进来吧。”
阮若慈整了整衣襟,方移动脚步。
皇后歪在美人榻上,一袭常服松松挽着,发髻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慵懒中自有一派从容气度。
她眼皮微抬,扫了阮若慈一眼,唇角似笑非笑:“今日怎么得空来本宫这里?”
阮若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皇后轻笑一声,随手拨弄着榻边小几上的香炉盖,“赐座。”
阮若慈起身入座,皇后又细细打量她一番,语中带笑:“本宫素来不喜装扮也就罢了,你一个新晋宠妃,怎的也穿得这般素净?”
“臣妾不喜奢华。”阮若慈垂眸,语气恭谨,“自知身份不及各宫姐姐,更不敢过分张扬。”
“倒是个懂事的。”皇后深深看着她,笑意渐深,“今时不同往日,皇上喜欢你,天下奢华,你都配得上。”
“臣妾谢皇后娘娘。”阮若慈起身再行一礼,语气恭谨柔顺,“只是臣妾不敢当。”
“坐吧。”皇后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和,“在本宫跟前,不必这般拘礼。”
“是,谢娘娘恩典。”
阮若慈垂首应下,依言落座,腰背依旧绷得笔直。
一旁掌事宫女云岫见状,笑着打圆场:“娘娘瞧,莹妃娘娘自入殿起,谢恩的话便没停过,想来是初次拜访娘娘,心下紧张。”
阮若慈垂眸敛目,开口道:“皇后娘娘气度雍容,威仪自生,臣妾一介微末,心下惴惴,唯有满心敬畏,不敢有半分轻慢失礼。”
皇后含笑点头,眸色却在刹那间深邃了几分,淡淡开口问道:“养心殿偏殿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物件,只管遣人来与本宫说。”
“养心殿偏殿样样妥当,劳娘娘挂怀,臣妾惶恐。”阮若慈垂眸恭声应道。
“嗯。”皇后微微颔首,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皇上政务繁忙,你既住得近,便要时常叮嘱皇上保重龙体,皇上安康,你的日子,才能安稳长久。”
“是,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阮若慈闻言,像是心头一凛,不敢怠慢,即刻起身再行大礼。
身后的紫檀看在眼里,心疼不已,却只能垂首屏息,分毫不敢显露出来。
“快起来,不必多礼。”
皇后嘴上温声安抚,身子却纹丝未动,眼底波澜不惊,深不见底。
阮若慈方一落座,皇后又淡淡问道:“可曾去贵妃处请过安?”
她闻声又立即起身,垂首答道:
“回皇后娘娘,不曾。”
“娘娘身为中宫,臣妾入宫以来头一回请安,断无先去他处置礼的道理。”
“礼数所在,不敢逾越。”
“嗯。”
皇后缓缓颔首,语气似有若无:
“本宫之所以问起,是因贵妃素来爱照拂新晋嫔妃,赏赐向来比本宫下得早。”
“后宫事务繁杂,本宫有心照拂,有时却自顾不暇,反倒不及她想得周全。”
阮若慈听出话中深意,愈发低眉顺目,语气愈发恭谨:
“娘娘言重了。”
“娘娘统摄六宫,日理万机,臣妾蒲柳之姿,蒙娘娘垂问已是天恩,岂敢再添烦扰?”
“贵妃娘娘的赏赐,臣妾自当感念。”
“只是请安一事,必是先中宫、后贵妃,规矩在此,臣妾不敢有半分差池。”
皇后目光幽深,静静盯看她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意味深长:
“你倒是个懂规矩、知分寸的。”
“既如此,日后便常来本宫宫中走动,本宫虽忙,却也不差你这一盏茶的功夫。”
“是,臣妾定当常来聆训,谢娘娘恩典。”阮若慈恭声应下,盈盈拜倒。
起身之后。
她又垂首道:“只是贵妃娘娘,并未往养心殿偏殿送去任何赏赐,臣妾惶恐,不知是何处做得不妥,惹得贵妃娘娘不快……”
皇后笑容一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扣,尾音微微上扬,透出几分冷意:“如此说来,本宫也未曾遣人往养心殿送赏赐,莹妃的意思,是本宫也对你心存不满?”
阮若慈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慌忙跪伏在地,浑身微颤:
“臣妾失言!臣妾万万不敢!求娘娘恕罪!”
“只是刚才听闻娘娘说贵妃素来照拂新人……”
“现已有妃嫔往养心殿送去赏赐,却不见贵妃之赏。”
“臣妾一时惶恐,才多嘴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