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青黛走了进来,提醒她该梳妆了。
阮若慈立即起身,神色如常,任由几人替自己更衣上妆。
水红色的宫装上身。
青绾仔仔细细地替她系好绦带,又将衣领往上提了提,试图遮住那些红痕。
阮若慈从铜镜里望着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夸奖。
镜子里的女人眉目如画,水红色的衣裳衬得她更加肤若凝脂。
脖颈处,几点红痕若隐若现,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
刻意中,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妩媚风情。
“走吧。”她转过身,“该去赴宴了。”
她只带上了青绾和紫檀,没有带青黛。
今日青黛劳累,便留她在宫中歇息。
不稳重的青禾只有留下来的份。
青绾连忙跟上,手里提着宫灯,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说今晚……会不会有人为难您?”
阮若慈没有回答,只是沿着长廊缓缓向前走去。
头顶是中秋的圆月,清辉洒了一地,却又别样的柔和。
这不禁让她想起山里的中秋夜。
站在悬崖上赏月,能望见很远地方的烟火。
她曾以为,那是人间最热闹的光景。
现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这光景里,内心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期待。
山里的风很大,不像这宫道。
两旁的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混着夜风扑面而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反倒想起了山风凛冽的味道。
可很快,她便将这些不该有的情绪压回心底,灯笼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前头不远处,就是举办中秋家宴的明华殿。
灯火辉煌,人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青绾突然拉住她的袖子:“娘娘,您瞧,前方好像是淑妃娘娘一行人。”
阮若慈抬眸望去。
只见淑妃站在明华殿前的灯笼下,前呼后拥,随行的宫女太监少说也有八九个,排场大得惊人。
“这是把半个宫都搬来了?”青绾小声嘀咕。
阮若慈没有接话,只在心里回忆着淑妃的模样。
印象不深,但她还是能感觉到,此人跟贵妃不睦。
就算面上交好,也是面和心不和。
“走,过去打声招呼。”
她刚要迈步,不远处的林子里,却突然传来窸窣声响。
像是有个男人在低声哭诉。
三个人迅速调转方向,奔着声音的来源而去。
她们隐匿在林间,借着灯火,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跪在一位背对着她们的宫装女子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
“求娘娘救命,小的实在熬不住了。”
“月余一直如此。”
“夜夜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再这样下去,奴才……奴才这条命就没了……”
说到激动处,他还想伸手去抓女子的裙摆。
却被她身边的小太监一脚踢开,怒骂道:“没长眼的东西,也敢拿你的脏手来碰娘娘!”
这时,青绾低声说:“娘娘,这哭诉的太监奴婢认得,正是洒扫处的管事太监江公公。”
“平时趾高气昂的,奇怪,今儿这是怎么了……”
听到“洒扫处”“江公公”几个字,紫檀心下一动。
她下意识地看向阮若慈,可阮若慈并不看她。
她只好问青绾:“这是哪宫的娘娘?”
青绾仰着脖子看了半天,才敢确认:“像是常婕妤……”
“没错,就是她。”
“前两年还有恩宠,封完婕妤后,位分就一直没有动过。”
“私下里……奴婢也不晓得她与谁交好,跟谁都不太亲近。”
“瞧着像是不沾事的,可这深宫里,哪有真不沾事的人?”
紫檀“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边的诉苦声,仍在继续。
江公公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常婕妤的训斥声却越来越不耐烦。
“行了行了,大晚上的,净说这些晦气话!仔细我治你个惑乱宫闱之罪!”
“调岗?”
“你以为太监房是你家开的?还是我家开的?”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再敢胡言乱语,我先让你去守冷宫!”
江公公连连磕头,仍不肯走:
“主子,求您可怜可怜奴才吧!”
“小六子、小顺子、喜子……他们夜夜都来梦里折磨奴才……”
“又是喊冤,又是说要索命,奴才……奴才生不如死啊……”
“求娘娘开恩,奴才做牛做马,也一定报答娘娘的恩情……”
“那是你自作自受!”常婕妤冷声道,“与我何干?”
江公公闻言一怔,瞬间瞪大双眼,结结巴巴道:
“娘娘,您可不能这么说……”
“奴才、奴才对您一向忠心耿耿,若不是替娘娘办事,也不至于搞出这么多条人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不敢再说了。
常婕妤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冷得直叫人哆嗦:
“说!”
“怎么不继续说了!”
“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几颗脑袋,敢往我身上泼脏水!活得不耐烦了!”
江公公不敢说话,满心委屈,冷汗都吓出来了。
常婕妤接着道:“证据?有什么证据?我让你去害人了?我亲口对你说的?”
在她目光的逼迫下,江公公渐渐低下了头,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没、没有……”
“这不就是了!”常婕妤道,“太监房一向是宫里最乌烟瘴气的地方,被你们搅得一团糟,关我何事?”
她冷哼一声,继续道:“再敢胡言,或是跟旁人瞎说,我即刻便送你上路,听清楚了没有?”
“奴才……听清楚了……”
“滚!”
没一会,林子里的众人散去。
阮若慈仍是没有说话,带着两人离开。
紫檀趁着青绾提灯照路的工夫,不动声色地凑到阮若慈身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主子,方才江公公说的……做噩梦、索命……是不是您……”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阮若慈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灯笼的光映在她唇边,勾出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笑意没有达到眼底,像是深秋夜里掠过水面的一阵凉风,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已经散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串天青色的瓷珠。
一颗,一颗,又一颗。
瓷珠相碰,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很快就被夜风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