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无情物,撞上为爱偏执的人,本就是一件极有趣的事。
宸妃看了许久,终是垂下眼眸,不再多看。
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将面前的茶盏换成酒杯,自斟自饮了起来。
阮若慈不愿就此放过试探的机会,轻声劝道:“姐姐,少喝些酒吧,皇上还没有到,你可别醉了。”
“无妨。”宸妃没有看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里满是自嘲,“就算我今夜醉倒在此,皇上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姐姐何必说这种丧气话?”阮若慈挑眉,“说句实话,姐姐这般容貌,连我看着都心生好感,更何况皇上?”
宸妃猛地抬眼看向她,几杯酒下肚,眼眶泛红,已然带了几分醉意。
她嗤笑一声,冷冷地道:“妹妹若是觉得美貌能留住皇上,那便好好利用。”
“我不如你乖巧伶俐,空有一副皮囊,不过只能讨得一时新鲜,终究会被厌弃……”
身旁的宫女急忙拉扯她衣袖一下,示意她言语失当。
可宸妃却全然不顾,像是彻底卸下了所有顾忌。
阮若慈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按住她正要拿起酒杯的手腕:“我欣赏姐姐敢爱敢恨的性子。”
“只是这酒,不能再喝了。”
“别管我。”宸妃蹙眉,语气执拗,“让我喝吧。”
阮若慈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语气也冷了几分:“我是真心为姐姐着想。”
“你因爱生忧、性情直率。”
“我怕待会见到皇上,情绪难控,做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事。”
听到这话,宸妃浑身一僵,骤然抬眸,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震惊。
她没有说话,握着酒杯的手,却缓缓地放了下来。
阮若慈看着她,浅笑不语。
余光突然瞥见殿门口人影攒动。
殿内所有妃嫔、大臣齐齐起身,连说话的语调都瞬间放柔、压低,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气场震慑。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殿门外,明黄色的帝王仪仗如潮水般涌至。
阮若慈跟宸妃随众人齐齐起身,垂首行礼。
殿中十分安静,只能听见衣料的窸窣跟珠翠轻碰的声响。
天子靴履踏过门槛的声音,清晰可闻。
阮若慈的余光扫见一角玄色龙纹袍摆掠过身侧,带起一阵淡淡的龙涎香。
她没有抬头,只将姿态压得更低。
“都平身吧。”皇帝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众人谢恩起身。
阮若慈抬眸的一刹那,恰好看见皇帝在主位落座。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缂丝龙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流光婉转,衬得他俊朗的面容又多了几分肃穆。
皇帝正值盛年,眉眼间,却透着常年操劳留下来的倦意。
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殿内诸人,在阮若慈身上短暂停了一下,便移开了。
这一眼太过寻常,寻常到像是不曾停留。
可阮若慈还是察觉到了。
她垂眸,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姿态更加卑微。
“皇上驾到——”通传的太监拉长了声调。
话音未落,殿外又传来一声更为尖细的通传:
“太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再次起身,跪迎的动静,比刚才更大了一点。
太后的銮驾先行入殿。
阮若慈还是第一次见当朝太后。
奈何不能直视,余光只瞥见一袭绛紫色凤袍,上头金线绣着万寿纹,满头珠翠压得人眼花缭乱。
太后年过五旬,保养得宜,面容和蔼从容,眉目间自带沉敛威严。
由身旁两名嬷嬷搀扶着,缓步走向正中最尊贵的主位。
跟在她身后的,便是皇后。
皇后身着明黄色凤袍,绣着九尾凤纹,头戴六尾凤冠,步履端庄沉稳。
她面容清丽,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亲近,也挑不出任何错处。
太后,皇帝,皇后依次落座,殿中的气氛,才终于松弛了几分。
然而,前排的席位,还有一个显眼的空缺。
贵妃仍旧未到。
淑妃端坐不动,面色如常,像是对贵妃的迟到毫不在意。
德妃慵懒地放下茶盏,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模样。
皓月夫人依旧冷着脸,只是目光淡淡瞟了一眼贵妃的空位,便收了回去。
殿内的大臣们跟其家眷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出声议论。
皇帝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问询,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伴着浓烈的脂粉香气。
“贵妃娘娘到——”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贵妃姗姗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绯红色织金凤纹锦衣,头上赤金凤冠高耸,嵌着拇指大的东珠,行走间珠光宝气,耀眼夺目。
身后跟随多名侍女,仪仗排场盛大,甚至盖过了皇后的风头。
贵妃穿过殿中甬道,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经过妃嫔席位时,她的目光如同无意一般,掠过阮若慈的脸。
目光不算凌厉,甚至还带着笑意。
阮若慈只当未觉,垂着眸,却故意微微仰去脖颈,将脖颈处的红痕展露无遗。
她虽未看贵妃脸色,却明显听见她脚下一顿,隐约还听见了齿间轻磨的声响。
“臣妾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贵妃走到前排,微微屈膝,声音娇软。
一双凤眼却直直望着皇帝,哪里有半分愧色?
皇帝摆了摆手,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入座吧。”
“谢皇上。”
随后,她又分别给太后、皇后行礼,才在淑妃跟德妃之间的席位落座,恰好将德妃看热闹的目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阮若慈收回视线,垂眸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凉了。
她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在瓷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心中默默记下了,刚才每一个人的神情:
太后的威严,皇后的端庄。
皇帝的深沉,贵妃的张扬。
淑妃的沉静,德妃的玩味。
还有皓月夫人的冷淡。
至于宸妃……
她一时竟说不清楚。
许是用情太深,又或是藏着别的心事?
总之,从皇上出现那一刻起,宸妃始终没有抬眼,始终没有看向她心心念念的人。
思绪间。
殿内响起丝竹之声。
中秋家宴,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