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阮若慈在心底冷笑,双眼却始终看着皇上。
高将军这番话,几乎将她送入死无葬身之地的境地。
若她是帝王,打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心思,也断然不能将这个遗患留在宫中。
然而,她并不后悔。
只因,她在赌。
不是赌皇帝的不忍,而是赌他的冒险精神。
既是赌,怎会没有风险?
皇帝抿了抿唇,伸手示意高将军坐下。
他深沉的双眸始终没离开过阮若慈,像是在观察着她作何反应。
可阮若慈却笑了,笑容依旧明媚,即便身处险境,却仍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她回头望向高将军的座席,刻意提高音调,确保殿内的每个人都能听到她讲话。
“鬼魅?妖物?高将军是在说本宫?”
“妖物喜欢幻化成美人,使人日渐萎靡?”
“可你瞧,咱们皇上像日渐萎靡的模样吗?”
“再者,贵妃娘娘就是人间尤物,将军怎的不说她?”
贵妃一怔,没等高将军讲话,便出言辩驳:“莹妃!你切莫再强词夺理!”
“刚才做舞之时,在场之人都看到了你藏在裙底下的原形,还敢狡辩么!”
阮若慈听到这番话,非但没有慌张,反而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清脆,像瓷片碰撞,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转过身,正对贵妃,眉梢微挑:“贵妃姐姐说臣妾裙底下藏着原形?”
她顿了顿,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又抬起头来,笑得云淡风轻:
“那臣妾倒要问问贵妃。”
“若臣妾当真是妖物,岂会蠢到在太后、皇上、满殿文武面前,把自己的原形露出来,让所有人看个清清楚楚?”
“这天底下的妖物,莫非都跟贵妃一般……不长脑子的?”
“你!”
贵妃脸色骤变,猛地起身,手指着阮若慈,气得浑身发抖。
阮若慈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字字铿锵:
“再者!”
“贵妃口口声声说看见了瓷瓶的形状。”
“没错,诸位确实都看见了!”
她话锋一转,竟大大方方地认了下来。
殿内一片哗然。
连太后都微微变了脸色。
阮若慈却浑然不惧,环顾四周,目光清澈而坦荡:
“但看见了的,就是妖物吗?”
“那岂非,杂耍艺人吞刀吐火,也都是妖物?”
“皮影戏匠人,能令纸片人栩栩如生,是否也是妖物?”
她略微停顿,面向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臣妾是瓷匠之女。”
“从小在窑火边上长大,看惯了瓷器的千姿百态。”
“它们的形状、曲线、釉色流转的光泽,早就深深刻进了臣妾的骨头里。”
“臣妾不是在模仿瓷器。”
“臣妾的身体跟灵魂,就是一件被窑火淬炼出来的、会跳舞的瓷器!”
“那也不是双腿变成瓷瓶的理由!”高将军猛地起身,声如洪钟,“本将军亲眼所见,你的双腿分明化作了瓶身!这岂是人力可为?”
“高将军问得好!”
阮若慈转头看向他,笑意更深。
她突然弯下腰,伸手撩起裙摆的一角,露出内衬。
并不是寻常的绸缎,而是一层极薄极透的瓷白色纱料,上面用更浅的银线绣满了莲纹,在烛光下,泛出玉质般的光泽。
“将军请看。”
她将裙摆内衬展示给众人,声音清亮:
“这件舞衣,是本宫亲手所制。”
“出门时,刻意带上,以防要为皇上、太后表演助兴。”
“这层薄纱,是本宫父亲当年烧制薄胎瓷时,偶然得来的一匹瓷纱。”
“以瓷土入釉,捻丝成线,织出来的布料,薄如蛋壳,色如凝脂,在烛光下,会呈现出瓷器特有的莹润光泽。”
她直起身,轻轻转了一圈,裙裾飞扬:
“本宫起舞之时,双腿的动作带动裙摆起伏。”
“瓷纱在烛火的映照下,随着腿部的曲线,弯曲、伸展、旋转,便会呈现出瓷瓶一般的轮廓。”
“并非本宫的腿变成了瓷,而是这裙子的料子,在光影交错之间,恰好勾勒出了瓶身的弧线。”
她停下脚步,直面高将军,一字一句道:
“将军在边关打仗,见惯了刀光剑影,却未必见过瓷窑里的功夫。”
“家父烧了一辈子瓷器,能把一只瓶子的胎壁做到半指之厚,也能做到薄如蝉翼、对光透影。”
“本宫身上的本事,不是妖术,而是手艺!”
“是从小在窑火边蹲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手艺。”
高将军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贵妃却不肯罢休,冷笑道:“哼!说得倒是天花乱坠!什么瓷纱?什么手艺?”
“本宫在宫中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这等奇物!”
“分明是你编造出来糊弄人的!”
阮若慈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抖开。
只见这帕子竟是半透明的,质地细腻如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贵妃姐姐没见过,不等于不存在!”
她将那方帕子递给身旁的宫女,示意她传给众人看:
“这便是瓷纱。”
“贵妃可以亲手摸一摸,是布?是瓷?还是什么妖物的皮毛?”
“太后娘娘见多识广,也可以验一验,臣妾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帕子在殿中传递。
有人摸过后,面露惊异。
有人凑近细看后,啧啧称奇。
太后接过帕子,用指尖轻轻捻了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缓缓点了点头:
“的确是织物,却又有瓷的质感……哀家活了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东西。”
“太后圣明。”
阮若慈福了一礼,重新转向高将军,声音不卑不亢:
“高将军方才说,本宫来路不明,轻易动摇了皇上的心神,是妖物行径?”
“本宫倒要问问将军,本宫是杀人放火了?还是下蛊投毒了?”
“皇上纳本宫入宫,是皇上自己的决断。”
“将军这话,是在质疑皇上的眼光,还是在质疑皇上的……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