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不说话了。
望向窗外渐渐放亮的天色,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眼神深得让人捉摸不透。
从前,她只想安安稳稳的护住聿谦,慢慢了结舒妃的仇恨。
可如今,天下已经燃起星火。
她才明白,复仇之路,从来不止是一己恩怨,而是整个昭华遗民积压百年的期盼。
这满城的风雨,是该换个方向落了。
没过多久,聿谦醒了。
用完早膳后,阮若慈就命紫檀将他送回昭华殿。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摸了摸聿谦的头:“回去多陪陪你母妃,若是哪日想来,让惠娘姑姑随时送你过来。”
聿谦满脸不舍,伸手比划了一个“二”的手势。
阮若慈笑了笑,蹲在轮椅前说:“你父皇虽然只让你每月来住两日,但只是口头上说的,不能算数。”
“人的情感,怎能受日子的约束?”
“你喜欢来翠微宫,我也喜欢让你待在翠微宫,自然是想住几日便住几日。”
闻言,聿谦立刻喜笑颜开,竟对身后的紫檀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走了。
不明白实情的紫檀也不想让聿谦走,干脆松开了轮椅的把手,笑道:“既然这样,就多留聿谦住几日吧,想住多久住多久。”
阮若慈立即起身,对她使了个眼色:“不行,今日必须送聿谦回昭华殿……华懿夫人病了,想看看他。”
听到自己的母妃生病,聿谦立刻焦急了起来,催着紫檀推他走。
望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阮若慈轻声叹了口气:“抱歉,聿谦,希望你不要怪我……”
不多时,青绾便回来了。
她急急忙忙地对阮若慈行了个礼,便一脸凝重地凑到她耳边说:“娘娘,奴婢觉得出事了。”
“何事?”
“奴婢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最近的凌云汇有点不对劲,来了许多外地的住客,并且,大掌柜已经很久没露面了。”
阮若慈心下一动,面上却一片淡然。
昨夜刚送来八百里加急,近期的凌云汇,又来了许多杂客,大掌柜显得很忙……
这一切,到底只是巧合?还是另有缘故?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青绾一怔,回答道:“没有了……”
“你何时回去?”
“奴婢今日回来得早,晚些就得回去,酒楼客人多,怕忙不过来。”
“嗯。”阮若慈微微颔首,突然凑到青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青绾被吓得脸都白了,声音都在发抖:“娘娘……这能行吗?”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话还没说完,紫檀便回来了,热情地跟青绾打了声招呼。
阮若慈对青绾说:“你先去吧,晚上我教你怎么做。”
“……是。”
到了夜里,阮若慈换上青绾平时的装束,又让青绾穿上自己的寝衣,躺在她的床榻上休息。
紫檀在一旁撅着嘴巴,像是在生气,过了半天,才道:“为何不带上奴婢一起去?”
阮若慈对镜整理一下装束,转身道:“你走了,谁来主持大局?别忘了,你身兼两职,还要保护聿谦的安全。”
“聿谦那边没事,华懿夫人的气色也很好,一个晚上而已,不会有事的。”
阮若慈指了指被子里瑟瑟发抖的青绾:“那她呢?要是皇上来了怎么办?她能处理吗?”
一听到皇上来了几个字,青绾吓得快哭了出来,央求道:“娘娘,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真的不敢……”
说着,就要从床榻上爬起来,却被阮若慈出言制止:“不要乱动,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想,只安心睡你的觉。”
“这件事,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门口有紫檀守着,谁都闯不进来。”
青绾看了一眼紫檀宽厚的体格,像是真的信了阮若慈的话,蒙上被子,不再说话。
“行了,我该走了,明日再见。”
紫檀默默跟着她走出殿门,始终撅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阮若慈没再看她,独自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她贴着宫墙根走,脚下无声。
身上穿的是青绾半旧的蓝色布裙,头上簪着一根素银簪子。
在夜色里,混进巡夜宫女的人流中,一点都不扎眼。
可赶到宫门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宫门口,比她预料中热闹了许多。
两排禁军甲胄,齐整地列在门洞两侧,火把把青砖地面照得明晃晃的一片。
七、八个腰间悬着信筒的驿卒,挤在侧门处,个个面色焦灼,一个劲地往里头递牌子。
守门侍卫接过一块,扫了一眼,便朝里面喊道:“放行!”
然后,又接过下一块,嗓子都哑了。
另外有几辆黑漆漆的马车,堵在门洞里出不去。
车夫跟禁军争辩着什么,被呵斥了两句后,便缩着脖子退了回去。
阮若慈侧身贴着墙根往侧门挪,一个背着文书匣的小太监,从她身边跑了过去,险些撞翻她肩上的包袱。
却连句道歉的话都没留,头也不回的向前走。
她听见守门的侍卫,朝身后喊了一声:“南边送来的急报,今夜第三拨了,赶紧送往养心殿!”
阮若慈不由得抿了抿唇。
看来,萧宸彻今夜怕是要睡不着了。
只不过,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她掏出青绾的出入木牌,垂着头,挤到侧门前。
守门的侍卫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盯着她端详片刻。挥了挥手,便让她过了。
阮若慈快步穿过门洞,迈出最后一道门槛的一瞬间,夜风裹着街市的气味,猛然扑了上来。
烟火,油腥,潮湿的泥土,还有远处摊子上,煮羊肉的热腾腾膻气,混成一只滚烫的手掌,拍在她脸上。
她站在宫外,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是甲胄的碰撞声和信使催马的急喝。
面前,是满街红彤彤的纸灯笼和此起彼伏的叫卖。
就隔着一道宫墙。
里头是箭在弦上的肃杀,外头竟是这样一番热气腾腾的烟火人间。
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映着两边铺子挂出来的纸灯笼,连积水都染上了暖色。
卖馄饨的摊子支着白布棚,锅里沸水翻腾,摊主一边捞馄饨,一边跟食客扯着嗓子拌嘴:“多给您舀了两个,您瞧瞧这碗满的!再嫌少的话,我可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