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来一点光,阮若慈就被一阵敲门声叫醒了。
“青黛姑娘,该起床了。”
是吟风度的声音。
温和,清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既不会显得过分亲近、失了礼数,又让人挑不出半分怠慢。
阮若慈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才应了一声:“来了。”
她起身整理下衣裳,推开门时,吟风度已经站在门外的走廊里。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了一条青色的带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合着,只露出竹骨上,一截素雅的雕纹。
整个人站在那里,足以令人忽略掉他脸上的伤疤,妥妥的一个清风朗月的读书人。
跟昨夜在二层会议上,敲着桌子、眼神锐利得能割破人喉咙的吟风度,简直判若两人。
“昨夜睡得可好?”他笑吟吟地问。
“还不错。”阮若慈点了点头,“大掌柜的这么早叫我起来,是有什么活要干?”
“酒楼嘛,清晨最忙。”吟风度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堂已经有客人落座了,后厨缺人手端菜,你手脚麻利些,下楼帮衬帮衬。”
阮若慈应了一声,跟着他下楼。
大堂里,果然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包子和粥,有人埋着头吃,有人三三两两地低声说话。
阮若慈被安排去后厨端菜。
一笼一笼的蒸点、一碗一碗的热汤,从灶台端到桌上,来回走了好几趟。
她面色平静,手上的活也没出错,但眼睛一直在看。
无论是忙碌的伙计,还是烧菜的厨子,手心里都是厚厚的一层茧子。
高手炒的菜,岂会不香?
高手端的酒,岂能不烈?
要不说,凌云汇是会用人的。
大堂靠窗坐着一桌四个人,看着像是贩货的行商。
腰里却别着短刀,桌上摆着两壶酒,吃得很慢,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
阮若慈从他们身边路过时,听见了西边两个字。
那人见她靠近,便立即闭了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独身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
桌上只有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却坐了半个时辰,还没吃完。
他的眼珠子一直在转,从门口转到窗边,从窗边转到二楼楼梯口。
阮若慈端着托盘路过,余光扫见他的手指,在桌面底下轻轻叩了五下,节奏短促,像是某种暗号。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靠窗坐的行商里,突然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去门口买了一包烟叶。
他经过老头桌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弯腰整理着鞋子。
老头的左手,不动声色地滑过去一张纸条,塞进了行商的靴筒里。
阮若慈端着托盘从他们身后走过,脚步没停,神情自若。
但她心里已经明白了。
这间酒楼里,食客的身份都不简单。
至少有七、八个人在互相监视,而其中,至少有三拨人,在以极隐蔽的方式交换信息。
她端着空托盘,回到后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门口,酒楼大门外,石阶底下蹲着两个乞丐。
一个缺了半条胳膊,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另一个,瘦得像一张纸,裹着一件破袄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看上去再寻常不过。
京城哪条街没有乞丐?
可阮若慈记得,昨晚她来时,门口还没有这两个人。
她放下托盘,借着去给邻桌添茶水的机会,从侧窗往外瞥了一眼。
斜对面的巷口,还蹲着一个乞丐。
再远一点的墙根底下,还有一个裹着破麻袋的,正在翻地上的烂菜叶。
零零散散,从酒楼门口延伸到街口,再到拐角。
数量多到不正常。
阮若慈提着茶壶往回走,心里却开始把线索串了起来。
京城的乞丐向来不少,但如此集中地分布在一条街的两侧,还恰好都围着凌云汇酒楼,这绝不是巧合。
吟风度昨夜在会上说了什么?
不用猜也知道。
还有什么,比让皇帝失了民心更轻、更狠的?
京城里的人每天出门,看到的不是歌舞升平,而是沿街乞讨的流民。
乞丐越聚越多,百姓们就会想。
天子脚下都成这样了,皇帝到底在干什么?
高高在上的官员们,又在干什么?
阮若慈提着茶壶,又给靠窗的桌行商,添了一回水。
她弯腰的时候,瞥见了桌上摊开的半张纸。
上面画的,似乎是一段城墙的剖面图,标注着几处水道入口。
她直起身,端着茶壶退回后厨,脸上的神色丝毫未变。
吟风度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辛苦青黛姑娘了。”
笑容温文尔雅,眼底干干净净,柔得像水。
可阮若慈知道,这潭水的底下,藏着能淹死人的暗流。
她低垂眉眼,不卑不亢地回了句“不辛苦”,便继续去忙了。
这个局,远比她想的要大。
而那些乞丐,只是棋盘上最不起眼、也是最要命的一颗子。
阮若慈去后厨帮忙,吟风度就站在柜台里,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时,门外突然来了位,一袭紫衣的俊朗公子,同样拿着一把扇子,嘴角衔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
吟风度神色一紧,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他急忙笑着迎了上去,刻意将音量放大:“客官请进,几位?”
这一嗓子喊出去,食客们都停止了议论声,开始神情自若的吃东西,再也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紫衣公子眯着双眼,上下打量着吟风度,扯了扯嘴角:“你这疤痕蛮个性的,我喜欢。”
吟风度一怔,一时间竟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笑道:“喜欢也只能看着,我又不能把脸上这道疤送给您,属实抱歉了。”
见公子没说话,他又问:“请问您几位?”
“一位。”
“请随我来。”
吟风度将他带到一处靠窗的雅座坐下,顺手拿起菜单,让他点菜。
紫衣男子接过菜单,目光却一直在店内游走,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客官。”吟风度笑着问,“你在找谁?”
“我上次来的时候,记得有个漂亮的小丫头,她哪去了?”
“上次来的时候?”吟风度脸上的笑意减了两分,重复着这句话,“你确定……来过本店?”
闻言,紫衣公子心里一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可能是我记错了。”他说,“京城的酒楼被我吃了个遍,有点记不清哪家是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