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将军的额头渗出汗珠,悄悄环顾四周。
皂衣人目光冰冷,兵丁们面面相觑,副将低着头、不敢吭声。
门外更是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知道,今日若不把局面扳回来,明日早朝,他丢的就不只是脸面,而是官帽了。
这话虽然有点严重,可皇上如今倚重他,万万不可有什么差错。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佩刀,刀尖直指地上的男人:“一派胡言!本将这就亲手斩了你!以正视听!”
刚举起刀,皂衣首领就一个箭步挡在前面,冷冷地道:“将军且慢,此人既是人证,须得交由刑部审理,若将军当众灭口,反倒显得心虚了。”
高将军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极其难看。
吟风度慢悠悠地开口:“是啊将军,平头百姓岂敢胡说?你若是把他杀了,就更说不清了。”
“更何况,我这酒楼,可见不得血。”
“刚才听你跟副将嘀咕了许久,不知在商议何事?”
他句句在理,条理清晰,姿态放得很轻松,却隐约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这种气质,不该是一个书生模样的生意人该有的。
高将军一怔。
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困惑跟探寻,皱眉道:“吟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总觉得有点熟悉。”
“将军可曾来凌云汇吃过饭?”
“不曾。”
“那就是将军记错了,小人多年在酒楼经营生意,很少外出。”
“多年?”高将军抓住话里的重点,眯了眯眼睛,“这家酒楼是太后刚赐给莹妃娘娘的,你竟然已经在此数年?”
“如此说来,你不是莹妃的亲信?而是太后的人?”
闻言,吟风度面不改色,淡淡一笑:“小人谁的人都不是,就是个生意人罢了。”
“太后的人这几个字,小人万万担待不起。”
“太后千金贵体,怎会跟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扯上关系?”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皂衣人的首领:“辛苦您把人带走吧,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要影响酒楼做生意。”
“且慢!”高将军出言阻止。
他依旧举着刀,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可他终究不是个愣头青。
带兵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今日若真一刀劈了下去,反倒坐实了杀人灭口的罪名。
不仅在皇上那里交不了差,朝中的文官更要借机弹劾,说他跋扈滥权。
想了想,他把刀插入鞘中,发出一声闷响。
“吟公子说得有理。”他面色缓和了许多,语气却依然强硬,“本将军刚才心急,失态了,这人,交给刑部便交给刑部吧,本将军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什么好遮掩的。”
皂衣首领微微颔首,示意手下,将地上的男人架起来。
那人浑身泥土,却仍挣扎着喊道:“将军!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您得救小的一命啊!”
“不能因为一次失误,就不管小的了!”
“小的之前还替您做过许多事呢,包括军粮、军饷的事……”
此言一出,百姓们皆是哗然。
高将军脸色骤变,终是忍不住了。
他大喝一声:“大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说完,挥刀砍向男人的脖颈。
皂衣人躲闪不及,被溅得满脸鲜血。
刀光落下时,所有人被抽走了声音,长街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尖叫声就炸开了。
卖糖葫芦的老汉扔了草把子,就往人群里钻。
几个妇人捂住孩子的眼睛,跌跌撞撞地向后倒。
茶摊的桌子被撞翻,碎瓷片和热茶泼了一地。
有人嘶声喊道:“杀人啦!朝廷大官当街杀人啦!”
更多的百姓,只是本能地往后缩,挤作一团,眼睛里全是惊惶。
皂衣首领站在原地,脸上的血珠,正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缝间全是猩红,面色铁青得吓人。
刑部的人,当街被抢了人证,且是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
这已经不只是跋扈的事了,而是把律法踩在了脚底下!
高将军喘着粗气,刀尖还在淌血。
他的手握在刀柄上,隐隐有一丝极轻的颤抖。
他强行压住,但抖意,却瞒不过自己的掌心。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抬眼环顾四周的混乱,挺直腰背,依旧气势凌人:
“本将军这就进宫面圣,亲自向皇上禀明!此等奸佞设计陷害,本将军杀他,问心无愧!”
此话一出,谁都能听出来,他背后的靠山是皇帝。
可“问心无愧”四个字,咬得太重了,反倒透出一丝欲盖弥彰的急切。
紫衣公子手里的折扇半敞着,此刻,却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闲适,褪得一干二净,眸色沉了下来,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没料到,高将军真会当众杀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吟风度。
这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吟风度的表情很空。
眼睛微微睁大,嘴唇抿着,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紫衣公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几乎不可察觉地眯起了眼睛。
吟风度被吓傻了的模样,太标准了。
僵硬的肩颈、放空的瞳孔、微张的嘴巴、发白的唇色。
每一个细节,都恰好是一个普通人、目睹当街杀人该有的反应。
可正因如此,反而露出了破绽。
真正被吓到的人,瞳孔会急剧收缩,肩膀会本能地耸起,呼吸会变得异常急促。
可吟风度的呼吸,却平稳得不像话,胸口的起伏,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节律。
更重要的是,他的右手。
食指正以极轻极慢的幅度,一下一下地叩着掌心,像是在默数着节拍。
他在数?
数高将军每一步的反应。
数百姓们每一次的骚动。
数局势,正在往哪个方向偏移。
紫衣公子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了,嘴角重新浮起一丝弧度。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吟风度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掩住了口鼻,好像受不了血腥味。
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被吓得站立不稳。
可紫衣公子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退,让吟风度正好退到了门框的阴影里,退到了围观百姓的视线死角。
他站定了。
袖中的手指,终于停下了叩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