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没再说话,寝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与之氛围相反的是,养心殿内,龙涎香燃得正盛。
皇帝高坐于御案之后,将手里的折子重重丢了出去,“啪”的一声,响彻在空旷的殿宇里。
“高将军乃我朝中重臣,战功赫赫,岂是一桩酒楼斗殴,便能折损的?”皇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跪着的刑部侍郎,语调深沉,“刑部不该自作主张,未经朕允便拿人下狱,传出去,叫边关将士怎么想?”
高将军跪在一旁,盔甲未卸,满面愧色,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笃定。
皇帝抬手挥退刑部侍郎,殿门合拢的瞬间,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四下无人,只剩下君臣二人。
片刻,皇帝缓缓起身,绕过御案,踱步到高将军身侧。
脚步轻得无声,却让跪着的人脊背绷紧。
“起来。”皇帝的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高将军依言站起,垂着头,不敢去看他。
“你倒是威风。”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凌云汇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没数?”
“那是太后赏给莹妃的产业,你偏要在那里杀人?”
“嫌朕还不够烦是不是?”
高将军喉结滚动:“臣……一时冲动,惊扰了圣听……”
“冲动?”皇帝冷笑一声,回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是冲动,还是有意为之?你心里有数!”
“臣……”
高将军本想辩驳几句,可他深知,皇帝的心机城府,就算十个自己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索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是臣鲁莽,请皇上责罚。”
“臣只有贵妃娘娘这一个妹妹,知道她跟莹妃娘娘不睦,莹妃又几次三番顶撞。”
“臣便想借着搜街的由头,去凌云汇找点麻烦,立立威……”
“让莹妃知道,贵妃还有臣这个兄长撑腰,让她少惹贵妃生气……”
闻言,皇帝都被气笑了。
他冷哼一声,转身盯着高将军的脊背:“朕竟不知道,你这般清闲,管起朕的家事来了?”
“你怎么不想想,贵妃身后有你,那莹妃的身后,又是谁?”
听到这话,高将军的声音都在颤抖:“莹妃的身后……是皇上。”
“臣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高将军额上渗出汗珠,一个劲儿的磕头认错。
他内心惶恐不安。
怕皇帝嫌他愚蠢,更怕皇帝想起他卑微的出身,心乱如麻。
“女人家争风吃醋的事,你一个护国将军跟着掺合什么?”皇帝的声音满是嘲讽,“传出去,就不怕被人笑掉大牙?罢了,如今已经人尽皆知了。”
“请皇上息怒。”高将军稍稍抬头,“臣此举,也不完全都是为了给贵妃出气。”
“也想借着搜查的由头,进凌云汇看一看,毕竟是太后赏赐的酒楼。”
“皇上,咱们不得不防啊。”
闻言,皇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才道:“你都看出什么来了?”
“回皇上,凌云汇的大掌柜很是可疑,年纪不大,气场却很足,丝毫不比臣弱,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像是刀伤……”
他顿了顿,张了张嘴又合上。
那个人的身量、站姿、说话时习惯的动作,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记忆里。
每每想起来,头都会疼。
可若要细想,那层薄雾,却怎么也捅不破,越急越抓不住。
他知道,皇上最讨厌没头没尾的话,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道:“臣……只记得他姓吟,剩下的……不记得了。”
“姓淫?”皇帝微微蹙眉,语中含笑,“莫不是,叫淫贼?”
高将军一愣:“回皇上,是吟诗的吟,一听就是假名字,此人书生打扮,言辞犀利,不可小瞧。”
“知道了,朕会命人去查,你先起来吧。”
“是……”
皇帝转身看他,目光落在他面上,停了一停,像一柄薄刃,贴着皮肉缓缓划过:“那条街,本来就有问题,否则,朕怎么会命人去查?”
“京城无辜多出来这么多乞丐,庐州又起祸乱。”
“这些事连在一起,很难不像是人为所致。”
“可那些乞丐的嘴是真硬!”
“无论怎样严刑拷问,就是不肯招出幕后主使,各个忠心耿耿。”
见自己预测的事没错,高将军神色一松,劝慰道:“皇上莫急,臣……”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他,“朕今日保你,是念你于社稷有功,但若再有下次,莫说朕不念旧情,退下吧。”
高将军被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退出殿门时,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
暮色四合,翠微宫内,灯火初上。
阮若慈站在青绾面前,细细跟她交代几件要注意的事。
青绾一会就要回凌云汇了,阮若慈需要把变故告知给她。
青绾全程认真听着,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阮若慈看,手搭在她纤细的腰上,举止十分怪异。
紫檀终于看不下去了,打掉青绾的手:“你这是干什么?占主子便宜是不?”
“我崇拜娘娘。”青绾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阮若慈,脸上写满“太好了,你是只妖精”这句话。
阮若慈无声叹了口气。
实在受不了这样赤裸裸的眼神,随便嘱咐几句,便把她打发走了。
阮若慈坐在铜镜前,紫檀刚替她卸下钗环,外面便传来通传声。
“皇上驾到——”
她眉梢微动,急忙起身迎驾,温顺垂首:“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慢慢走到她身前,却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踱了几步。
片刻,他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异样:“平身吧,今日都在做什么?”
阮若慈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回皇上,臣妾近来懒惰,光顾着睡觉了。”
“只不过,青绾倒是从宫外带回点茶叶,很是不错,臣妾给您留了。”
她说着,转身从案上取过一个青瓷茶罐,双手奉上。
皇帝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点了点头:“倒是好茶。”
他顿了顿,将茶罐随手放在案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朕听说,你的酒楼叫凌云汇?这茶,可是从那个地方带回来的?”
阮若慈面色不变,弯了弯唇角:“的确是从凌云汇带回来的,皇上喝惯了进贡的好茶,偶尔也换一换口味,品一品民间的茶。”
“青绾可曾跟你说了凌云汇的事?”
闻言,阮若慈眉心一跳,故作惊慌地用手抚着心口:“说了,臣妾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臣妾不懂酒楼生意,当初又不好拒绝太后的好意,便接下了。”
“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