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阮若慈哭笑不得,无奈道:“将军言重了,本宫还什么都没做,怎能受得起你这句赴汤蹈火?”
魏凌珩却道:“娘娘不必谦虚,臣都看在眼里,聿谦自小性格孤僻,离不开娘亲。”
“臣本担心,他会因为娘亲离去伤心欲绝,可如今一看,娘娘把他照顾得很好,臣便放心了。”
见周围不少人,阮若慈不便多言,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请将军放心,本宫一定尽力而为。”
“多谢娘娘。”
魏琰始终没有上前,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望。
当初,纾儿选中阮若慈时,他还不是很赞同。
认为一个靠美色迷惑皇上,出身江南小镇的女子,不足以在宫中活得长久,更不足以与之谋事。
除了满足背景干净,无依无靠,不必扯上前朝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外,他一样都瞧不上。
尽管,她很快从昭仪升到了妃位。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皇上的别有用心,并非她个人能力所为,说到底,就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可现在再看,她能公然挑衅高将军,能受到太后的赏识,还能在凌云汇出事后,把自己摘出去,就不能小瞧了。
他虽然不在京中,可前朝、后宫的事,他都了如指掌。
本以为,阮若慈不过是个妖艳妩媚的女子,可这一看,却完全不是这样。
她褪去华服,一身素衣站在那里。
面上不施粉黛,洁净得不染半分尘世的烟火。
肤色冷白,不见人间血气。
眉眼生得极美,没有一丝媚态,目光清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念。
身姿挺拔端正,周身萦绕着一股凛然的正气。
本是最寡淡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却不显得凄楚卑微,反而衬得气质清绝,静敛清贵。
这种清贵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魏琰活了大半辈子,大场面见得多了,什么人没见过?
只需一眼,便知道,阮若慈是他要找的人,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人。
他快步上前,端正行礼:“臣,大司马魏琰,见过莹妃娘娘。”
“多谢娘娘护住了痛到濒死的小殿下,护住了纾儿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是她的温柔安抚,耐心许诺,替惨死的华懿夫人,护住了孩子最后的依托。
前两日,纾儿曾休书给他。
说莹妃虽入宫不久,可经过两个月的观察,发现她有勇有谋,也懂退让,待人至诚,心地纯善,绝非趋炎附势之人。
自己走后,唯有她,能护住聿谦。
最主要的是,她不会怀上皇上的孩子,只因她是华朝的后代。
他当时,只以为女儿是病中糊涂,并未当真,更想不到,她会这样仓促离世。
如今亲眼所见,方知女儿识人之明,远胜于他。
阮若慈急忙虚扶了一把魏琰,低声道:“大司马将军快请起,本宫既然决定照料聿谦,这些便都是本宫的分内之事,无需客气。”
大司马夫人扶住她的手臂,语气郑重、温柔却有力:“莹妃娘娘。”
“我家纾儿福浅缘薄,留不住陪伴幼子的福气。”
“从今往后,聿谦这孩子,就劳您多费心了。”
阮若慈微微垂眸,轻声答道:“夫人请放心。”
“我既然答应华懿夫人,此生必护聿谦安稳、教他成才,绝不食言。”
“还有,我封妃那一日,您府上送来的东西极为贵重。”
“我初来乍到,独独在你们准备的贺礼中,体会到了格外用心,怎能无动于衷?”
大司马夫人望着她,眼底只剩下一片笃定的信赖。
她侧身,看向身侧的魏琰、魏凌珩、魏凌烽三人,一字一句,郑重介绍,亦是立誓结盟:“这是莹妃娘娘。”
“也是以后,替我们魏家,护住聿谦、教养聿谦、支撑聿谦的人。”
“从今往后,她护孩子,我们护她。”
声音不大,却落地有声。
魏凌珩眼底的恨意被其他情绪盖过,抬眸深深地看向阮若慈。
他刚才满腔愤懑,恨极了帝王的凉薄,也恨尽了深宫的无情。
可唯独眼前这名女子,是深宫里唯一的温暖。
她温柔,清醒,有风骨,有担当。
是妹妹临终前,唯一的托付,也是聿谦唯一的依靠。
魏凌珩压下戾气,郑重颔首:“莹妃娘娘,从今日起,我魏凌珩,唯你马首是瞻。”
“你护我外甥长大,我自会替你扫清前路一切风雨。”
魏凌烽年纪虽小,性格却沉稳内敛,他微微躬身,语气肃穆:“往后宫中艰险,朝堂暗流,有我魏家的铁骑在。”
“娘娘安心教养殿下,外间风雨,我们兄弟替你挡。”
大司马魏琰看着眼前一幕,眼底的沉痛,终于掺杂了一丝暖意。
丧女之痛,痛彻骨髓。
可万幸,孩子还在,托付之人也可信,魏家的军心也没有散。
他上前一步,目光深沉,对着阮若慈缓缓开口,一语定尽所有人心:“莹妃娘娘。”
“纾儿不在了,聿谦便是我魏家唯一的外孙、唯一的牵挂。”
“从前,纾儿孤身在深宫里,无人依托。”
“从今往后,你,我,魏家满门,同心,同道,同护一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风雨共担,祸福同归。”
阮若慈抬眸,看向眼前的满门忠烈,赤诚隐忍的魏家人。
灵幡远去,故人已逝。
可新的羁绊,却已牢牢结下。
深宫孤冷,复仇路险。
然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却字字坚定:“好,只要诸位不嫌我出身卑微。”
“从今天起,我们便是一条心。”
“共护聿谦,静待来日。”
这句静待来日,大有深意。
大司马魏琰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帘,一副了然的神色。
冷风掠过,吹散了清晨的薄雾。
君臣博弈未歇,帝王冷眼旁观。
可无人知晓。
今日宫门的一场丧礼。
送走了薄命的华懿夫人。
却凝成了一股,足以撼动朝堂、制衡帝王的新生大势。
魏家兵权,外戚根基,深宫内线、幼主依托。
自此,浑然一体,万众一心。
两日后,凤藻宫请安。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穿着一袭绛紫色常服,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倦色。
她捻着手中的佛珠,环顾底下一众嫔妃,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华懿夫人:“华懿妹妹……是比你们都早进潜邸的人,本宫亲眼看着呢。”
“如今人去楼空,本宫每每想起,心里总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