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安静了一会。
阮若慈依旧跪得笔直,脸上不再是倔强的表情,而是一片委屈迷茫,倒叫人有点不忍心。
皇帝微微蹙眉,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从刚开始就知道,她是个从小地方出来的女子。
容易飘忽,容易忘乎所以。
贵妃嚣张跋扈惯了,碰到小人得志的阮若慈,发生点口角,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想着想着,皇帝竟然笑了。
但笑归笑,胸口的火气,还是被她几句话堵得上不去、下不来,别提多难受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终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行了,起来吧,跪着做什么?朕又没说要把你怎么样。”
阮若慈这才慢慢起身,却仍是低垂着眉眼,一副委屈到极点的模样,轻轻吸了吸鼻子:“臣妾不敢怪皇上偏心。”
“贵妃姐姐入宫多年,跟皇上情分深厚,别人自然比不了。”
“臣妾不过才侍奉您短短几个月,又怎么敢同她争什么?”
说着,她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向他:“只不过,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想说就说吧,还有什么是你不敢说的?”
阮若慈走近两步,蹲在他腿边,仰头看着他,温顺又乖巧:“贵妃姐姐今日吐血,宫中人人都在传,是被臣妾气的。”
“可皇上有没有想过,她若果真如此受不得气,臣妾在御花园里说的话,必然句句都是实话……”
“才叫她无从反驳,急火攻心。”
皇帝皱眉:“实话?什么实话?”
阮若慈垂下眼眸,轻轻咬了咬唇:“臣妾不敢说……”
“说!”
她这才道:“贵妃姐姐的兄长在凌云汇的事,臣妾只字未提。”
“姐姐是担心她兄长才病倒的,与臣妾实在无关。”
皇帝面色微变。
他的确想过,跟此事有关。
怪不得,贵妃会一再追问,刑部会不会去将军府抓人。
她兄长有没有罪,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阮若慈垂眸思索片刻。
觉得有些话,即便说了也无益处,但还是应该先给皇上提个醒,否则,就没机会说了。
她再次开口:“还有臣妾中毒之事,皇上不会忘了吧?”
闻言,他微微眯了眯眼睛,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好端端的,提这件事做什么?御膳房的小太监已经认罪伏法,你还想怎么样?”
“臣妾不想怎么样。”她轻轻摇头,“臣妾卑贱之躯,怎样都无所谓,可聿谦不一样……”
“若臣妾说,有人在聿谦的膳食里下了药,幸亏发现得及时,不然……”
“你说什么?”皇上的脸彻底黑了,“你是说,贵妃……”
“臣妾不敢。”她道,“臣妾没有声张,只是从那以后,格外注重聿谦的饮食,臣妾谁也不怪,只怪自己没能力照顾好他……”
她叹了口气,又道:“臣妾只是惶恐,既不敢把姿态放得太低,任人羞辱。”
“又唯恐摆出不好惹的模样,引得哪位娘娘生了病、吐了血……”
“只能说,宫里的日子太难了,臣妾都开始怀念民间了。”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他终于知道,贵妃为何会被气成这样。
不单单是因为被冒犯到了,而是被人抓住了把柄。
她心虚害怕了!
良久,皇帝长叹一声:“此事可有确凿证据?”
“没有。”阮若慈摇了摇头,“臣妾就这么一说,皇上听听就罢了。”
她不傻。
知道眼下,无论贵妃兄妹闯下多大的祸事,皇上都不会将他们怎么样。
若她抓着此事不放,让皇上处置贵妃,反而会遭到他的厌弃,把愤怒迁移到自己身上。
她只是想,在皇帝心中埋下一颗,贵妃时时刻刻都在做坏事的种子。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变得理所当然了,就算先斩后奏也无妨。
阮若慈察言观色,便不再多说,只将额头轻轻抵在皇帝的膝上,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皇上若还生臣妾的气,臣妾甘愿受罚。”
“只是臣妾心里也难受得很。”
“贵妃姐姐病倒了,外头的人都说臣妾是害她的元凶。”
“臣妾名声坏了不算什么,只怕牵连了聿谦……”
提到聿谦,皇帝的心又软了几分。
二皇子生母早逝,如今养在她膝下,确实不能再有什么风波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表面像是消了气:“好了好了,朕不怪你了。”
“贵妃那个性子,朕比你清楚,她想不开的事,谁劝也没用。”
“你也别往心里去,至于下毒一事……”
“无凭无据,就不要往外传了,以免对你自身不利。”
阮若慈抬起脸,轻轻点头,露出一个让人心疼的笑:“臣妾不敢,这事只对皇上说了,从今往后,便会烂在肚子里,再也不会提及。”
“皇上不怪臣妾就好。”
“要不……臣妾去给贵妃姐姐侍疾吧?”
“权当是替皇上分忧,也让其他人看看,臣妾问心无愧。”
闻言,皇帝惊讶挑眉:“你去侍疾?朕没听错?你应该很不愿意去见贵妃吧,当然,她也未必想见你。”
“若贸然过去,她没准又要动气。”
“正因为姐姐会动气,臣妾才更该去。”阮若慈认真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又坚定,“臣妾若躲着不去,反倒坐实了心虚。”
“臣妾去侍疾,端茶倒水、煎药喂汤……”
“姐姐纵然恼我,当着宫人们的面,总不好太过为难吧?”
“日子久了,她见臣妾真心实意,或许便消了气,对病情也有利。”
皇帝沉吟片刻,觉得她这番话句句在理。
既显得大度懂事,又能堵住后宫的闲言碎语,便点了点头:“难得你有这份心。”
“也罢,正好有容妃跟薛贵嫔都在那里,也能做个见证。”
阮若慈感激一笑,又恢复温顺可人的模样:“谢皇上成全。”
翌日。
未央宫中,药香沉沉。
贵妃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如纸。
皇上昨晚陪了她一夜,可她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不记得都跟他说了什么。
今儿一早,皇上就去上朝了。
临上朝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动气,安心休养生息。
高将军也一再去太医院询问病症,得知她不再咳血,才稍稍安心了些。
她的精神,虽然比昨日好了许多。
可整个人,还是像被抽去了魂魄一般,眼窝深陷,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她正端着一碗苦药皱眉,无论如何都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