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面色如常,扯了扯嘴角,轻轻笑了:“薛贵嫔虽然比本宫位份低,但到底年长些,本宫不会往心里去。”
“可本宫刚才听太医院的人说,病人最忌讳的就是郁结于心。”
“若身旁清清静静的,只有药味,心里更容易胡思乱想,反倒会加重病情。”
“本宫在这里绣绣花,有个活气儿在,娘娘看着,说不准,心情还能好些呢。”
说到这里,她歪头看向贵妃,笑得眉眼弯弯:“姐姐说是不是?”
贵妃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何尝听不出来,阮若慈话里的威胁?
活气儿?
这殿里最要命的,就是她这口活气儿!
容妃见状,赶紧又开口,语气急切:“莹妃,贵妃娘娘刚才已经发了话,想歇息了。”
“你身为嫔妃,理当体恤上位。”
“若再执意不走,我便只能请皇后的旨意,说你御前失仪了。”
阮若慈眨了眨眼睛,一脸单纯无辜,语气又轻又软,还带着两分委屈:“容妃姐姐这话太重了,我哪里敢御前失仪?”
她慢慢站起身,指尖轻轻抚过帕子上没绣完的并蒂莲,脸上笑着,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我只是心疼,贵妃姐姐病得重。”
“别人来看一眼,客套两句就走了。”
“谁都怕沾染晦气、怕被连累……”
“唯独咱们姐妹三人,不怕脏、不怕累,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陪着姐姐。”
说着,她往前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贵妃,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姐姐不要生气,妹妹是想真心待你好。”
“她们都是来走场面的,唯独我,是真心实意的陪你,直到把你熬死为止……”
“贱人!你!”
贵妃胸口猛地一炸,一口气直接堵在肺里,刚才咽回去的血腥,瞬间冲上喉咙。
她浑身都在发抖,双目通红,死死攥着锦被,恨得浑身都在痉挛。
越想越气,便一把抓起枕边的玉如意砸了过去,奈何手臂虚软得根本使不上力气。
玉如意从指间滑落,竟直接砸在她的胸口上,疼得她惨叫一声,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模样又狼狈又可笑。
见此情景,容妃脸色大变,立刻出声压制:“莹妃!你放肆!到底跟娘娘说了什么?惹得她这般……”
可她见贵妃砸了自己的模样,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赶忙低下头掩饰。
薛贵嫔一边给贵妃揉着胸口,一边硬着头皮端起架子:“贵妃病重静养,莹妃休要在此处胡言乱语!”
“若再这般不懂规矩,即刻请出去!”
面对两人的呵斥,阮若慈半点都不怕,转身坐回原位,笑得温顺又委屈:“两位姐姐,为何总是误会我?”
“满宫里,谁不是躲着贵妃姐姐?怕病气,怕晦气,怕惹皇上不快?”
“我丝毫不嫌弃,老老实实的守在这里,怎么到头来,弄得满身不是?”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别人是假关心,我是真不走。”
“宫中人人都说,姐姐的病是被我气的,我便更不能走了。”
“定要把姐姐……伺候痊愈为止。”
“还要趁此机会,跟姐姐好好培养感情……”
她再次看向贵妃,温和的笑容下藏着几分俏皮:“姐姐放心,妹妹定要跟您成为后宫的好姐妹,一同走到最后……”
贵妃的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快要炸开。
她太懂了。
这个女人就是故意的。
故意在她眼前晃悠。
故意笑得安稳体面。
故意看着她苟延残喘!
就是让她时时刻刻记得,自己坏事做尽,对手却安然无恙,这是她的报应……
“谁要跟你做姐妹?你也配?不可能!闭嘴!滚出去!”
贵妃的情绪彻底崩了。
她想抬手赶人,可身子虚弱,手臂刚抬起来,就软塌塌地落了下去。
然后,她竟然撑起身子,想自己下榻。
结果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榻前的脚踏上,膝盖磕得生疼,整个人趴在榻沿上,发出虚弱的呻吟声。
狼狈中,透着几分滑稽。
容妃和薛贵嫔被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扶。
一个托着贵妃的胳膊,一个撑着腰。
贵妃被她们拽得歪歪斜斜,发髻都散了,半边脸贴在榻沿上,鼻子都压变了形。
气得贵妃真想杀了在场的所有人,以免这等丑事被传出去。
巨大的气急攻心,瞬间冲垮了她的身子。
“噗——”
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被褥,刺目惊心。
可她硬是睁着眼睛,死死瞪着阮若慈。
不肯昏,不肯输,更不肯示弱。
阮若慈见了,脸上依旧平静,拿起一旁的帕子,向贵妃而去。
她俯身,动作轻柔,一点点擦去贵妃嘴角的血渍。
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她入睡,可说出来的话,就没那么中听了。
“姐姐别动气啊。”
“你越气,身子越垮,离死就越近……”
“其实,你心里比谁清楚,从前,是怎么害我、害聿谦、害旁人的……”
“啊!说到聿谦,妹妹才想起来,姐姐侍驾多年,怎么连个孩子都没有?”
“连我这么个卑贱之躯,都尝到了做娘亲的滋味,不知姐姐心里气不气?恼不恼?”
贵妃浑身一颤,用力咬牙。
阮若慈又轻笑一声,擦完了嘴角,却并没有将帕子收回去。
而是顺势替贵妃拢了拢散落的碎发,轻声道:“以前,你肆无忌惮,是因为有人护着你,可现在不一样了。”
“高将军被刑部抓走了……因为三年前的案子。”
“从此,你在宫里无依无靠,就像最初入宫的我一样。”
“妹妹懂你,也更心疼你……”
“胡说!”贵妃扯着嗓子吼道,嘴角又流出鲜血,“我已经问过皇上了!刑部压根没去将军府抓人!”
“从头到尾,都是你个贱人的一派胡言!”
“哦?”阮若慈惊讶挑眉,“这样啊……也对,姐姐生着病,皇上不想让你过度忧心,选择了延后处理……”
她突然压低声音,凑到贵妃耳边:“对了,还有一件事……”
“昨日有个宫女的尸骨,从御花园的枯井里挖出来了……”
“姐姐,你记不记得,是谁把她推下去的?”
闻言,贵妃瞬间瞪大双眼,满脸惊慌。
容妃和薛贵嫔站在一旁,原本还想去扶,此刻,却都僵在了原地。
她们虽然没太听清,却还是听到了枯井,跟尸骨几个字,脸色白得吓人。
薛贵嫔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容妃则是松开了托着贵妃的手,同样退到一旁。
两人低眉顺眼,不再插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