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宫里,阮若慈浑然不知朝中即将掀起的风浪。
她坐在窗下,翻看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时,指尖突然顿住。
是从前的旧史里,一段关于兄弟争夺储位的记载。
她看了一会,慢慢合上书页,目光落在院子里枯黄的海棠树上。
“明年开春前,这株树还能活吗?”她突然问青绾。
青绾愣了一下,答道:“娘娘,海棠怕是不好救,根都枯了一大半了。”
阮若慈轻声道:“是啊,根枯了,挪到哪都活不了,可若是……根还活着呢?”
青绾没听懂,皱着眉,不知道怎么回答,阮若慈也没再解释。
她只是望着海棠,眼底有极淡的思虑一闪而过。
靖南王回来的消息,虽然还没传进后宫,可风已经在动了。
阮若慈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还是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这宫里,但凡有风,就不会是太平风。
她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恢复了一副淡然平和的模样。
不管发生什么事,有什么人要来,她都只能先活着,先稳住,先不动声色地等着。
风从窗棂间挤进来,带着一点干菊花的苦味,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紫檀眯着眼睛,站在殿门口看了阮若慈好一会,才将青绾打发出去。
“紫檀。”
听到阮若慈的呼唤,她急忙应了一声:“奴婢在,聿谦刚睡着。”
“你说……”阮若慈的目光,落在窗外开始泛黄的银杏树上,“一个人要是心里藏着话,却死活不肯说出口,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习惯了?”
紫檀一愣,惊讶道:“主子,你也发现了那小子的秘密?”
阮若慈并没有回答,而是说:“我在问你问题。”
“都有吧……”紫檀皱眉想了想,“怕说了没用,也怕惹祸,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阮若慈的目光从银杏树上移开,看向紫檀:“想个法子吧。”
“想个法子?主子这是何意?”
“很简单。”阮若慈轻声说,“让憋着不说话的人,开口说话……”
顿了顿,她又道:“这深秋时节,御花园里,还有什么好景致?桂花开败了,菊花正是时候吧?”
紫檀这回倒是机灵,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轻轻一笑,顺着话题往下说:“菊花开得正好,奴婢听说,御花园东南角的那片菊圃,今年新移了几株墨菊,难得一见。”
“只不过,就是草丛深了点。”
“秋季蛇虫也多,主子若是要去赏菊,奴婢得先让人把草除一除。”
“不必除了。”阮若慈起身,嘴角挂着淡淡地笑,“草木深深才有意思,干干净净的,反倒没了生机,待聿谦醒来,咱们一道去逛一逛吧。”
紫檀点头,什么都没再多问。
一个时辰后,三人行至御花园东南角。
风里带着菊花清冽的苦香,天空瓦蓝瓦蓝的,偶尔有几片枯叶从树上飘下来,擦过聿谦的肩头。
阮若慈推着轮椅走了一段,紫檀便接了过去,笑着说:“奴婢来吧,您安心赏花。”
阮若慈折了一小枝金黄色的菊花,回身插在聿谦的衣襟上,上下打量一番,拍手笑道:“真好看,我们聿谦戴上花,比宫里的公主都俊俏!”
聿谦仰头看她,耳尖微微泛红。
他低下头,用手轻轻摸了摸衣襟上的菊花,小心翼翼地,怕把它给碰坏了。
紫檀推着轮椅,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行走,阮若慈走在轮椅右侧,时不时地俯身指给聿谦看:“你瞧,那棵树上趴着只松鼠,尾巴那么大……”
“那边水塘里还有锦鲤,金色的那条最肥……”
“还有那边,刚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没看清是什么。”
聿谦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肩膀也比之前放松了许多。
秋风拂过,菊圃边缘的草丛簌簌作响。
阮若慈正弯腰去摘一朵低矮的白色小菊,手腕刚伸出去,余光里,突然闪过一道斑斓的影子。
她假装没看到,并没有起身。
被无视的大花蛇显然有点不服气,猛地从草丛深处蹿了出来。
足有两指粗细,黄绿相间的鳞片上,带着暗红色的斑纹,吐着黑紫色的信子,闪电般朝阮若慈的小腿扑了上去。
紫檀“啊”了一声,手一松,轮椅把手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阮若慈转头看向紫檀,却好像并没有发现蛇的存在。
那条蛇,距离她不过一臂之遥。
秋衫单薄,她甚至能感觉到,蛇身带起的一股阴冷的腥风。
可她还是一脸茫然的望着紫檀,问道:“你怎么了?照顾好聿谦,不要走神。”
紫檀被吓得说不出话,吭哧半天才道:“主……主子……”
电光火石间,一道稚嫩尖细的声音突然喊道:
“小心!有蛇!”
聿谦整个人从轮椅上弹了起来,两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脸色煞白,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盯着那条蛇。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涩而沙哑,可那句话,却确确实实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蛇!有蛇!快躲开……”
阮若慈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小腿,蛇的位置空空荡荡。
她往草丛里扫了一眼,大花蛇却像凭空蒸发了一般,连尾巴尖都没留下。
她轻轻挑了挑眉,余光飞快地扫过紫檀。
紫檀站在轮椅后面,神色从容,左手若无其事地拢在袖中。
一阵风,恰好吹了过来,她的袖口微微晃了晃,袖沿便落回了原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趁聿谦没注意,主仆二人的目光一触即分,谁都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
而此刻的聿谦,完全顾不上别的,他浑身发抖,待阮若慈走近,他一把死死攥住她的袖口。
弯下腰,另一只手,在她小腿上慌乱地摸来摸去,嘴里不停地说:“流血了吗?有没有牙印?疼不疼?你倒是说句话啊!急死我了……”
阮若慈几乎快要忍不住笑出声。
她抿着唇,调整了一会,才生生将嘴角压了下去。
蹲下身,跟聿谦平视。
阳光镀在她脸上,一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柔和的光,嘴角又在不知不觉间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