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殿的往事,是聿谦心底最深的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
他蜷缩在阮若慈怀里,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一五一十的,把心里的秘密说了出来。
那时候,他还小,母妃也能跑能跳。
他自从生下来,就被太医宣告,终身不能走路。
母妃身体健康的时候,很少让他坐在冰冷的轮椅上。
她经常抱着他,小跑着穿过宫里的回廊,抱着他在御花园里追蝴蝶,一追就是几个时辰。
昭华殿里,总有新鲜瓜果的香气,有母妃给他做的蜜饯,还有她坐在窗下绣花时,轻轻哼唱的小调。
母妃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摸着他的头说:“聿谦今日又长高了一点点。”
他十分高兴,大声道:“聿谦要快快长高,长高就能走路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母妃脸上一闪而过的忧伤,但她又很快神色如常的笑道:“对,等聿谦长大后,腿……自然而然就好了。”
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抱起他,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裙摆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盛开的花。
那时,他并不懂什么是争宠。
不明白外头那些娘娘们,为什么总喜欢往父皇跟前凑?
更不懂,为什么母妃偶尔会一个人坐着、发很久的呆?
他只记得,母妃时常叹气,但见他跑过来,又立刻换上笑脸。
有一回深夜,他半夜醒来找水喝,听见母妃跟惠娘姑姑的谈话声,声音特别小:“……皇后那边,又赏了补药,说是皇上吩咐的……咱们不敢不收……可喝了这几日,胸口总闷得慌。”
惠娘姑姑急声劝道:“娘娘,要不请太医来瞧瞧吧?奴婢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您怀殿下的时候,皇后就赏过不少补药。”
“殿下的双腿,生下来就是废的……”
母妃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太医都是他们的人,看了又能怎样?”
他看着母妃手里的药碗,碗里的汤药黑沉沉的。
母妃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喝完了,拿帕子擦拭一下嘴角,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时,他还不明白,以为药就是苦的,母妃喝了药,就会越来越年轻漂亮。
后来,他才知道。
那碗药,是毒,是钝刀子割肉,是皇后一点点磨掉母妃的身子,磨得她一天天没了力气,夜里总是咳嗽。
渐渐的,她就不再喝皇后赏赐的补药了。
可皇后的补药,还是会按时送进昭华殿。
母妃时常望着一堆赏赐发呆,又看了看躲在暗处的宫女,最终,又将目光落在聿谦身上。
她看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里透着破釜沉舟的绝决。
“娘亲不能再喝这补药了,再喝……就抱不动我的聿谦了。”
药是不喝了。
可没过多久,父皇就送来了他独一份的赏赐。
是很多家具跟摆件,直接由工匠们装在母妃寝殿内,搬都搬不走。
望着这些名贵的家具,他当时高兴极了,觉得父皇是最喜欢母妃的,毋庸置疑。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母妃看起来并没有多么开心。
她盯着嵌死的摆件沉默良久,但还是感动哭了。
她用颤抖的手臂抱着他,一遍遍看着他的眉眼,像是看不够似的。
他读不懂母妃眼底的情绪,只是咧嘴笑着,让她看个够。
没过多久,母妃就生病了。
她病得很严重,卧床不起。
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
诊脉的诊脉,开方的开方。
母妃喝了汤药却不见好,反而越来越瘦,脸上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他趴在床头看着母妃,总觉得,她的手指比自己的还凉。
就把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暖乎乎的小被窝里,拼命给她捂热:“母妃,你赶快好起来吧。”
“病好以后,我带你去御花园看花,今年的菊花可好看了……”
母妃费力的把眼睛睁开,摸了摸他的脸,眼泪无声无息流了下来,淌进了枕头里。
再后来,外公府上悄悄来了人。
来的人,是他的舅舅——魏凌珩。
他穿着家常衣裳,神色匆匆,还带来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
舅舅蹲在他跟前,拍着他的肩膀说:“谦儿乖,舅舅带了个特别厉害的大夫,来给母妃看病。”
“你守着门,看见有人来了,就咳嗽两声,好不好?”
“还有,这件事千万不能对别人说,尤其是你父皇……”
他用力点头,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只要能治好母妃的病,让他做什么都行。
老大夫给母妃把脉,皱着眉头思量许久,开了方子,让宫人悄悄去抓药。
夜里,昭华殿静悄悄的。
药炉子咕嘟咕嘟地响,老大夫一边盯着火候一边跟他说话,说他长得像母妃,眼睛亮晶晶的。
他的轮椅停在药炉边上,闻着药香。
突然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闻的味道,母妃喝了它,一定会立刻好起来。
老大夫把药端到母妃面前,母妃喝了半碗,靠在枕头上,长长舒了口气:“胸口没那么闷了,夜里也睡得着了。”
他一听,差点高兴得从轮椅上跳起来,使劲拽着老大夫的袖子傻乐。
可临近天亮的时候,昭华殿外,突然响起一阵的脚步声,像冰雹砸在瓦上,又闷又重的。
他一骨碌从榻上直起身子,望向床上的母妃。
母妃也醒了,却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他乖乖躺下睡觉。
他刚把头贴在枕头上,房门就被人大力踹开,冷风灌了进来。
外面传来惠娘姑姑的哀求声:“皇后娘娘,我们娘娘病着,受不了这样的惊吓……”
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还有身体倒地的声音。
然后,惠娘姑姑就不说话了。
一群人走了进来,打头的,正是皇后娘娘。
宫人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
聿谦一愣,他跟皇后见过几面,可就是觉得,眼前的皇后娘娘,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在父皇面前时,永远对他和蔼可亲的笑,可如今,眼神却冷的吓人。
皇后娘娘走进来,穿着彰显尊贵的凤袍,头上戴着闪闪发亮的珠翠。
走到殿中央,她终于笑了,笑意温柔,跟他每次在宫宴上见到的皇后娘娘,一模一样。
她进来先望了望床上的母妃,语气温和得很:“华懿妹妹病着,怎也不派人知会本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