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妃的目光再次袭来,阮若慈心中一叹,举起重新斟满的茶杯,朝她的方向举了一向。
像是敬茶,又像是无意间的一个动作。
宸妃看见了。
她微微一怔,随即也端起面前的酒杯,隔空回了一敬。
两只杯子遥遥相对,一茶一酒,一个清淡,一个浓烈。
满殿的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交集。
可唯独皇帝,立马察觉到了。
他先是看了宸妃一眼,宸妃已经放下酒杯,正低头为他布菜,神态自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皇帝的目光立即移开,落在阮若慈的侧颜上,他目光复杂,隐约还透着一丝怒气。
可他到底在生气什么?
阮若慈并不知道,也懒得去想。
她假装毫无察觉,继续悠闲地品茶。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长的唱报声。
“靖南王到——”
殿内的谈笑声,突然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殿门口聚拢过去,各怀心思,却都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笑脸。
阮若慈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大殿门口。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先迈进来一只玄色靴子,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明华殿的灯火里。
阮若慈终于看清了,这位靖南王萧宸骁的模样。
他很年轻,也没有想象中的粗粝黝黑。
浅蜜色的面容,干净通透,轮廓清隽。
一袭玄色劲装,并不是象征身份的王爷朝服,却显得身姿更加挺拔。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身上,竟然能够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墨香中混着冷铁的气息,两种气质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倒让人分不清,哪一种气质,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阮若慈不禁一怔,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却还是有点惊讶。
原来,吟风度,真的就是靖南王!
除了脸上长长的伤疤不见了,他们的身形气度,包括眼神都一模一样。
她环顾四周,发现高将军并没有来赴宴。
如果今日他在场,能否认出,眼前的靖南王,就是满城通缉、凌云汇的大掌柜吟风度?
应该认不出来。
其一,他伪装得极好。
其二,她身为妖,眼识嗅觉异于常人,换做凡人,很难一眼识破。
思虑间,靖南王已经走到殿中央,撩起衣袍跪了下去,动作利落,脊背却挺得笔直。
“臣弟靖南王萧宸骁,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不似武将的粗犷,反而异常细腻好听。
殿内非常安静。
烛火落在萧宸骁玄色的衣袍上,镀上一层暖光。
他的眉眼,在光影里格外清晰立体,
皇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笑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靖南王一路辛苦了,入座吧。”
“谢皇上。”
兄弟俩显得十分客气。
萧宸骁起身,动作干净利落,衣袖挥动间,带起一缕极淡的气息。
阮若慈闻到了。
墨香、冷铁,还有一丝极浅极浅的……香灰味。
她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香灰……
太后宫里时常点香,她上次前去,也曾闻到同款气味。
说明,靖南王已经去探视过太后。
她脑海中,又闪过太后宫中,帘幔后的男子袍角。
如此想来,靖南王能扮作吟风度,长久潜藏在京城。
于他而言,入宫又有何难?
皇上对长乐宫的监视,并非未雨绸缪,而是已然握有把柄。
萧宸骁落了座,恰巧在阮若慈斜的对面。
有宫人上前为他斟酒,他微微颔首致谢。
端起酒盏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中众人,经过阮若慈时,停顿了一下。
停顿的时间极短。
短到殿中所有人都在各自谈笑,无人在意。
阮若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他微微一怔,轻轻挑眉,转瞬轻轻勾了勾唇角,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阮若慈不禁蹙眉,心中更加笃定,这个男人,就是当初藏在帘幔后的男人。
原来,他早就认识她。
怪不得,吟风度初次跟她见面的时候,就有意提起莹妃的事。
他一早就知道,她就是莹妃。
这时,她突然感觉左侧有一道视线极为灼热,像一根针,稳稳地钉在她的侧脸上。
她不必转头,也知道这道目光的主人是谁。
是皇上。
她维持着原先的姿态,迅速垂下眼眸,指尖握着杯沿,既不慌乱,也不刻意回避。
她就是要让他看一看。
她阮若慈,正在看别的男人。
这种念头,来得突然,连她自己都觉出几分荒唐,可却并没有挪开目光。
她的眉头依旧蹙起,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像是对对面的小叔子,好奇极了。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脸,好让自己看萧宸骁的角度更加自然。
萧宸骁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端起酒杯,向皇帝敬酒,趁着仰头饮酒的间隙,眼珠却稍稍一转,又偷看了阮若慈一眼。
这一眼,被阮若慈接住了。
她唇角勾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她就在心里默数。
三、二、一……
皇帝的声音,果然在她默数完响起,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莹妃。”
阮若慈立即起身,行了一礼:“臣妾在。”
皇帝语气平常,听不出喜怒:“你刚才在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
殿中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淑妃的茶盏停在半空,德妃抬了抬眼皮,就连皇后也放下手里的筷子,目光在阮若慈和皇上之间,看来看去。
宸妃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垂落的长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
阮若慈知道。
皇上全都看见了。
看见他跟萧宸骁之间的互动,并且看得毫不避讳。
她若答得敷衍,便显得心虚,若答得坦然,又显得轻浮。
片刻,她扬了扬唇角,答道:“回皇上,臣妾在瞧靖南王的腰带。”
殿内更安静了。
萧宸骁端酒杯的手顿了一顿,抬眼看向她。
皇帝的声音又沉了两分:“哦?腰带?”
“是。”阮若慈语气从容,“靖南王的腰带上,缀着一枚墨玉,雕工古朴,不像是京中匠人的手笔,倒像是西北那边的风格。”
“臣妾的父亲生前,曾去过凉州,带回一方类似的墨玉镇纸,所以,臣妾多看了两眼,一时失态,请皇上恕罪。”
说完,她低下头,姿态恭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