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萧宸骁低头看着阮若慈。
看见了,他们俩杯盏相碰。
也看见了,他转瞬即逝的指尖动作。
动作虽然小,别人只当是放杯子的寻常举动。
可皇帝本就多疑,这会儿醋劲上来,一点芝麻大的影子,在他眼里,都能放大成西瓜。
他分不清萧宸骁的动作,是暗号,还是无意,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这两个人,太会演了。
一言一行都合乎规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就是这种滴水不漏,才最是可疑。
若是头一回见面的皇嫂和藩王,多少会有点生疏别扭,哪能这么默契?这么会拿礼数当遮羞布?
宸妃坐在边上,感觉皇上身上的冷气越来越重,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场中的阮若慈,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萧宸骁,不敢出声。
阮若慈不再多待,行完礼就转身,裙摆轻轻扫过地面,一步步往回走。
路过御座下方的时候,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皇帝带着火气的目光,死死压在她挺直的脊背上。
萧宸骁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才慢慢坐回去,拿起酒壶给自己倒酒,脸上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心里却在思量,今日的皇帝,的确有点反常。
怎么比四年前的他,更沉不住气了?
还是说……
想到这里,他抬眸望向阮若慈的背影。
皇上的沉不住气,难道跟这个女人有关?
来不及细想,他低头品酒,不敢再看向她,唯恐龙椅上的人,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阮若慈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端起茶杯,指尖冰凉。
棋盘上,下棋的人,已经开始被棋子牵动了心思。
果然有趣。
事态的发展,远超出她的预料。
殿内短暂的寂静过后,席间,零星响起几声低声交谈,试图冲淡凝滞的气氛,却始终驱不散,御座上漫出来的冷意。
皇帝的目光,落在阮若慈刚刚站过的地面上,沉声道:
“刚才听闻,莹妃识得凉州古物,靖南王久居西北,想必见识更广。”
“正好,朕这里有一桩事,想问问你们二人。”
满殿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阮若慈心头一紧,还是来了。
这是硬要把她跟萧宸骁捆在一起?
皇上抬眼,看向萧宸骁:“西北边境,近年常有流民迁徙,地方上奏,说不少流民涌入关内,搅扰州县治安。”
“靖南王镇守西北多年,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说完,话锋一转,又落向阮若慈:“莹妃,你素来心思机敏,也说说你的看法。”
这一手,极为阴巧。
国事策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若是两个人的说法不谋而合,便是私下串通,有内外勾连的嫌疑。
若是观点截然相悖,皇上又可以顺势挑拨,看他们互相辩驳。
哪怕各自说得滴水不漏,皇上也能从言语神态之间,捕捉到蛛丝马迹。
明是问策,实则是当众设下的一场局。
萧宸骁神色不变,立即起身,姿态恭谨,一副纯粹臣子的模样。
“回皇上,流民根源在于土地歉收,不可一味强硬驱赶。”
“应当就地安置,划分荒田,酌情减免赋税,再设关卡,管控入关人数,软硬兼施,方能安定民心。”
他说得条理分明,句句都是藩王的务实政见,没有半分多余的眼神,瞟向阮若慈。
接下来,轮到阮若慈了。
她没有急着开口,略作思忖,既不附和萧宸骁,也不刻意对着反驳。
后宫妃嫔,不可擅论军政,这是红线,她绝不能越过去,更何况,还是当着众人的面。
她微微垂首,声音柔和,却分寸森严:“臣妾身居深宫,不曾亲历边关疾苦,军国大政,本不是后宫女子该妄议的。”
“刚才听王爷一番话,条理周全,以安抚为本,的确是体恤百姓的良策。”
她先把自己摘出去,摆明身份,不碰军政决断,只做听者,不做决策者。
既不赞同,也不反对萧宸骁的政见,更不跟他产生观点上的呼应,彻底掐断皇上想要抓住“二人串通”的把柄。
可这番回答,又不算忤逆圣命。
皇上眉头微蹙。
没抓到错处。
他本想逼迫两个人对话交锋,可阮若慈,却直接把自己摆在旁观者的位置,不接军政的担子。
萧宸骁自顾陈述臣子见解,全程目不斜视,连余光都不曾分给她半分。
两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一丝串通的痕迹。
各守各的身份,各守各的本分。
皇帝心中的火气更盛,醋意混杂着帝王的挫败感,同时涌了上来。
明明布好了局,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自然不肯就此作罢,又淡淡开口,继续挑刺:“莹妃既不懂边关实务,可刚才却能一眼辨出凉州墨玉,见识倒是不俗。”
“想来平日里,没少搜集西北的古物吧?”
这话,暗藏陷阱。
若是说搜集很多,便会被质疑,一个江南小镇的女子,出身不高,其父亲为何会留意边关之物?
若是说不曾搜集,可刚才一眼认出墨玉,又成了说辞不实。
事情发展到这里,阮若慈彻底明白了。
皇上先前,只是疑心她接受太后赏赐的铺子,认为她暗中跟靖南王有牵扯。
可墨玉的事一出现,皇上又在考虑,他们二人是否一早就认识?
包括她入宫,是不是也是靖南王一手安排的?
如此说来,她竟无意间,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可她并没有慌乱,面色依旧如常。
殿内不少人心头一紧,都听出话里的刁难。
魏凌珩急得满头是汗,不断看向自己的父亲,意思很明显,求他在莹妃危难之际,记得拉她一把。
阮若慈从容抬眸,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回皇上,臣妾父亲早年在凉州待过一段时日,那时,臣妾还没有出生。”
“他也只是偶然收藏了几件器物,更谈不上收集。”
这话很明显,他父亲去凉州之时,靖南王还在京城,两个人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说完,她顺势微微侧过身,完全避开斜对面萧宸骁的方向,不再给皇上捕捉到,她跟靖南王对视的机会。